雨把楼道照得湿润，台阶上的水像一层暗色的皮肤。江一把伫在门口，钥匙在手心变冷，指缝里还夹着小小的一片狗毛。那是豆豆的白毛，细得像棉絮，粘着楼道的黄泥。

门缝开着——不是风吹的那种。门往里弯了一点，像是有人硬往里推过。室内的灯还亮着，灯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鱼肚白。豆豆最喜欢的红色布偶倒在客厅中间，一只眼被撕出，布边湿了。

她抬脚跨进去，鞋跟敲击木地板发出脱节的节拍。换气声、钟表的滴答、远处电车的刹车声，像是一叠没有归属的音符。江一弯腰，把布偶揪起来，指尖摸到一圈干硬的粘滞。不是水，是血。

“陈嫂？”她喊。声音像放错了频率，回声瘦削。外面有人应了一声，像猫翻身的响。门外，楼道里蹲着个男人，外套粘着雨，笑得不耐烦。

“这年头谁没点麻烦。”陈大山把烟蒂在脚边踢了两下，口音厚重，短句像石头。烟味在门口站定，试图把室内的寒意掩过去。“大半夜的，你家狗又乱跑？”

江一没有答，弯腰去找豆豆的水碗。水碗空着，碗底有指甲刮过的痕迹，像一把小小的锯。她的手在碗沿抖了两下，抖得像偷东西的手。

陈大山探进门，眼睛扫了一圈，停在床头柜上那只小铁盒。他伸手想去拿，江一比他先到一步，一把按住他的腕，力道几乎没有，却让他僵住。

“别动。”江一说。话短，像切断。她的语气里没有哭，只有时间被压缩后的坚硬。

陈大山耸肩，嘴角抽动。“我这又不是偷，你要是想报警我也不介意。现在这种小东西，谁看着也嫌麻烦。”他的话里带着习惯性的轻蔑，像风里夹着的尘。

江一放开他，用指关节敲了敲铁盒。里面有条皮绳，皮绳上挂着豆豆的项圈。项圈的牌子背面被刻了几个字，字刻得浅，像有人用不稳的刀子划过：“不要回头。”

这几个字像针，扎在她的胸口。她的胸口猛地一缩，空气像被抽去一半。江一的手指在项圈上颤着，指节发白。她记得三天前还在门口替豆豆系好这条项圈，豆豆还抬头用舌头舔她的手掌，湿润的舌尖印成两个小圆。

“谁会刻这种话？”陈大山笑得更大，笑声带着楼下小店的油烟。“有心人的把戏。你们城里人就爱把事儿弄得像小说。”

江一看着他的眼睛，沉默像倒计时。她终于说话，声音冷静但不无力，“你见到她了？”

陈大山面无表情地摇头，嘴角抽了下，“没见。要是真见了，我会拿回来？你以为我认识偷狗的路？”他的话像干树枝断裂，拒绝带着旧疤。

江一把项圈贴近鼻子，那里还残留着豆豆熟悉的油和毛的气味，混着淡淡的铅笔味，那是她上次在门外写下号码时没擦干净的。她忽然笑了，笑得很小很冷，像是一片白纸被撕开一个角。

“那有人留下这话的目的只有两种，”她慢条斯理地放回项圈，“要么警告你别找，要么告诉你已经在找你。”

陈大山的笑戛然而止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迟疑。他低头盯着那句“不要回头”，喉结动了动，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。江一看见他手心的汗，黏得像楼道的雨。

外面雨夹着电车声更近了。江一把项圈折成一团，扔到他脚边，像丢下一枚沉重的棋子。“我去找她，”她说。短。像断线的弓。

门外的风把雨拉得更急了。她只带了一件薄外套，口袋里放着一只瘪了的零食袋和手机。陈大山还站在门口，嘴里终于咕哝出一句，粗糙且带着不安：“你一个人去？晚上别瞎跑。”

江一转身，步子很稳。楼道里的灯一盏盏倒映她的影子，每跨一步影子就断一截。她听见自己心跳，像远处有人在敲门，敲得一点不慌。

她走出门，雨先把门把手拭了一遍。身后的门在风里轻轻合上，像一只被人放下的手。她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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