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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檐角还垂着霜,庭院里的牡丹像被压弯了脖子的女伶,头重脚轻。沈如云把手放在石栏上,手心凉得像吞了冬天。风把花香吹进来,又带出去,像有人把心事拂了一遍又一遍。
她蹲下,看着被踩歪的一朵。花瓣边缘卷皱,颜色暗了,像被藏了很久的信笺。手指轻碰,粉屑粘在指缝里。她没有哭,只有背后衣襟的布皱出一条细线,像她硬攥的呼吸。
“沈姑娘,又来早了。”老林从廊下探出头来,声音像磨盘,粗而准。他一边说,一边把手里的一把枯叶丢在地上。语气不带感情,像在点菜。“院里夜里有人动过。”
沈如云站起来,抬头看他的脸,只一瞬,手指上带着花粉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顺着廊下的阴影走去。石凳下有个小匣子,漆面已磨得发白。她俯身,伸手,指尖碰到冷漆,像触到一块旧伤。
匣子盖起得慢。里面是一枚发簪,簪脚缠着一片干透的牡丹花瓣,花心处有暗褐的点,像被时间咬过的痕迹。她看见那一点时,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敲过,随后一阵苦涩湧上来,味道里带着铁。
“给我。”声音在后头。程文纶走过来,衣袍整齐,步子里带着书房的温度。他说话的节奏缓,字句里有条绳索,拉得稳。“别碰那些东西,会破了。”
沈如云没有把簪子递上去。她把簪子横在掌心,像衡量一件武器。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做了算术,“这簪子是谁的?”
程文纶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那片花瓣。那一眼里有过沉默,然后他慢慢吐出一个名字,“你的姐姐。”他的语气平实,像讲一件旧案子,字字不带情绪,却把刀口磨得很薄。
这一句比任何激烈的宣判都要尖。沈如云的胸口被抽走一块,身子往后倾了半分,眼里突然有了光像刀刃在闪。她把簪子举到脸前,闻到一股陈年的香味里混着血腥,一种懂得的恐惧在指尖开裂。
“她把簪子插在自己发间,”程文纶继续,声音里带出一条他刻意压下的河流,“说怕没人认得她。”他把一张折得很旧的纸递过来,边角浸了色。纸上字是歪的,像怕被看见而写得急促。
沈如云接过那纸,手指抖得厉害。她摊开,几字像冰针扎进胸,“若不归于云家,便葬于牡丹下。”四个字是斜的,像被人用指甲划过。她的唇颤了,像想把声音吞回去。
老林在侧面冷了一声,“你还要什么?别忘了,你来这里是要问不是来怀念。”他话短,像锤子落地。
程文纶收回视线,眼里有光,像夜里不肯熄灭的灯,“真相有两种。你要的那一种,会让你失去更多。”他的手在袖中摸索,动作习惯性而缓慢,似乎在找什么凭证。
沈如云抬头,声音终于有了东西,干涩却坚定,“那我要。”她把簪子放在掌心,像放下一个人头。花瓣上的棕点在晨光里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。
程文纶看着她,视线很长。庭里风停了,树叶不再摇,像整个世界都在屏息。他伸手,却没有碰簪子,只把一枚小小的印签放在石上,印纹深得像血。“签下名字,换一张信。”他说。
沈如云的手僵了一霎,指尖碰着发簪,冷得像别人的手指。她想起那个夜里姐姐在灯下发白的侧脸,想起她用力握着另一只手时嘴里说的词——保你们平安。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胸底,她整个人都被挑起,疼得清醒。
她低声说,“多少钱?”
程文纶不答,只把纸折好,放回衣袖,声音像最后一把锁,“不是钱能换的。”他抬眼,平静得可怕,“你签了,就是要把她的名字交出去。换来的,是让你看见那一切发生的人。”
沈如云把簪子夹在指间,指节白了又红,像潮汐。她望着那枚小小的印签,像望着一个要她交出心脏的器具。风又起,吹散几片花瓣,落在发簪上,像小小的墓碑。
她合起手,簪子落在掌心,像一个未完的句点。程文纶慢慢后退一步,声音软下来,“签个名字,换个答案。选择很快。”
沈如云把纸重新折好,抬头,眼里有光也有寒,“我签。”她把纸压在印签上,笔一出,字像刀子——慢而深。刚写完,她的指尖猛地绷紧,像握住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屋檐下,一声乌鸦叫得极短,极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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