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长,像没被按下暂停键的荧幕。24小时小说馆的荧光灯低温地颤着,空气里混着书页、过期罐装咖啡和机器散出的热。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我的手背上,像一层薄薄的冰。我翻下一页又下一页,像在数呼吸。
门铃轻响,门口的风把外面的凌晨带进来,夹着汽油味和冬天的湿。她进来时把围巾裹到鼻子里——不算年轻,也不算老,像一张没被翻过的薄海报。她直接走到我旁边的包厢,放下一摞打印纸,手指在纸边缘来回磨了两下,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什么。
“老板,这批给我复印一下,尽快。”她声音短,带点北方口音,词里带着卷舌。老赵从柜台那头探出头,眼睛松了一下,像是久违认出熟人。老赵的声音像旧转盘电话,粗,带着烟味:“今天这么晚,有急事?”
她没有看老赵,视线在打印纸上停了两秒,然后突然把一页递给我。“你也看着吧。”话落,像是把一枚硬币投进水里,溅起一圈小小的声响。纸上是黑白小说的分镜——线条干净,阴影厚重。第一格是走廊,一扇半掩的门,一只小手从门缝伸出。第二格是近景,那只手腕上有一颗小小的痣,位置恰好在掌侧,像一粒黑芝麻。
我猛然发现那痣。这么小的细节不可能只是巧合。我的手突然冷得不能自主地垂下,膝盖下像被抽空了一块浆糊。记忆像湿墨水被倒在纸上,扩散开:夏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射进,妈妈的吼声,和床头那只用胶带贴着的手表下的痣——和这小说里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你家里的吗?”女孩看着我,眼里有探针的光。她说话快,语气带刺,像是不想给我思考的余地。我抬头,尽量让声音听不出颤,“不是。”我说得很干,短。话里有放弃的味道。老赵在后面清了清嗓,像想把气氛梳顺:“别瞎扯了,哪有这种细节,画师多敬业啊。是原创吗?”
女孩啐了一口凉气,“原创。”她把手里的几页又摞了一下,像在掩饰手心的颤动,“这是我爸要放上网的连载。有人说,有人看到他画的,就会记起一些被故意忘掉的事。”她说最后一句时,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把话塞进了枕头里。
空气一下紧了。包厢里只有打印机的滴答声、空调机箱的共鸣,和午夜福利视频呼吸的湿度相撞。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自己的手腕,那里空着一颗应该有却又没有的痣。我记得小时候在镜子前,笨拙地把指甲压在那一小点上,觉得它像个密码。后来那痣不见了,像人家偷走的东西。
“他画得很像。”我说这句话时,尽力把语速放慢一点,让每个字都敲在桌面上。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,是那种看到希望又怕被戳破的亮。她靠近一步,几乎是低声说:“画里有个门的正面,写着地址和一个名字。我爸说,他一直想画出一个能被找到的地方。”
我吸了一口气,口中有咖啡的苦味被拉长。外面有车辆驶过,远处的红绿灯像旧片子里晃动的光斑。我忽然想到小时候的门槛,门楣上的刮痕,还有我用铅笔写下的那个名字——那个我从来没敢在外人面前说的名字。心脏在胸腔里敲出了三个不合节拍的音符。
女孩把一页纸往我桌上一压,纸角蹭出微光,像刀锋。她的手指抠着抽纸的边,语速又乱又快,“如果你知道,请告诉我。或者——你也可以留下。”话说完,她站直,像一根被绷紧的弦,眼神里有一种震颤。老赵背着手,看着午夜福利视频,嘴里嘟囔了句:“年轻人,别拿别人伤疤当故事。”
那一刻,小说的黑白分明得几乎刺眼。最后一格只有一句话,印得比其他字更大:不要等别人替你记起你的名字。字下方,有一行小字,是一个日期,和一个地址。我下意识把那页纸拿过来,指尖抚过墨线,墨点沾在指腹,像被烫过。
我看着那行地址,然后回头看向门外的走廊。门的尽头,挂着一盏老旧的黄色应急灯,光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我的嘴唇干裂,像被拿去晒过。终于我说出一个名字,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安静,但却像槌子敲在了谁的胸口上:“小倩。”
她的眼睛猛地放大,像漏电的灯泡,一瞬间全世界只有那四个字。老赵的手一松,杯盘在柜台上发出细小的碰撞声。外面的风把门缝吹开了一点,夹带着街角烧烤摊的香味,像无关的生活滑进来。
纸上那一句话像刀子一样往里划——不要等别人替你记起你的名字。我把那页放回她手里,手还在微微颤抖。她的指甲兀自白了一圈,像下了注。我站起来,椅子拉动地面发出声响,靠背还留着我的体温。门外的走廊伸向黑的深处,像一张未翻的页面。
“陪我去看看。”我没有给自己多余的理由,也没有要回头的机会。她点了点头,像做了个决定,又像交付了一个秘密。午夜福利视频并肩走出包厢,荧光灯的嗡鸣在身后,像未完的对白。我听见自己的脚步,和她脚步相贴处的短促回音,一步一步,走向那页小说所指的地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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