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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边的长椅被夜风掀起一圈又一圈的冷。灯光从对岸的楼群斜斜泻下,像被撕开的旧信,纸屑般漂在水面。林浅把掌心藏进破了口的手套里,握着一盒火柴,盒盖上用指甲划过几道,像是不肯合上的老账。
人影来了,脚步不急不慢,踏着桥面发出金属的敲击声。陈墨站在长椅尽头,戴着旧帽子,眼睛里有燥热也有冷的混合。他的声音粗而短,像拧断的绳子。
“你还在这里。”
林浅抬眼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她的语气低,像把话从喉咙里掏出来,一点点放回去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
陈墨坐下,不靠近。隔着一只座位,他把手套拢在手里,手指敲击着大腿,像在计数。他的口音里带着北方城镇的直率,句子里不绕弯。
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他问。
林浅看向河面,水上的灯影碎得像被踩碎的瓷片。她回答得迟缓而明晰。
“是除夕。”
陈墨吐出一口烟,火光在缝隙里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把烟蒂夹到甲缝里,不着急丢。仿佛那烟蒂上承载的时间,还没烧完。
“我要结婚了。”他说,很平静,就像报平安。
这句话落下,夜里有一瞬的真空。林浅的手里,火柴盒滑了一下,纸面发出细小的摩擦声。她把盒子翻过来,背面有一条老旧的胶带印痕,像一条旧日围在心口的疤。
“谁?”她只问了一个字。但字里像压了针。
“方静。”陈墨说。短促。没有解释。像放下一块很重的石头。他的声音没加修饰,没有表情。
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,声音稀疏,像被隔着层玻璃的回忆。林浅闭了闭眼,睫毛上挂着水汽,那里有光却没有温度。
“我带了他来。”他指指身后,两个小脚步靠近。一个男孩的手里捏着一只纸船,纸船边缘褶皱,显得精细。
男孩抬头,眼里是新鲜的光。他问:“叔叔,她是谁?”字音干净,没有任何防备。
陈墨的手忽而收紧在帽檐上,像是去把什么压回去。声音变得更低,但带着命令。
“别凑过去,别打扰大人说话。”
男孩顺从地站在后面,小手里的纸船晃了晃。林浅伸出一只手,手套的指头已经绷得硬,一根指缝露出苍白的肉。她看那纸船,忽然觉得熟悉——那是旧课本的边角纸,上面还是她曾经写过的字迹。字迹被水汽冲淡,但还能辨认出她当年的笔迹:‘不许放手’。
她的手指刀般颤了一下,去摸男孩的小手,男孩却把手一缩,紧紧抱着那只纸船。纸船的尖角顶在她掌心,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灰痕,像被刺了一下。
陈墨看着她,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安来得快又小。他说,“我……平日里忙。”每一个字都像是为自己找借口的工具。
林浅微笑。笑里没有温度。她把火柴掰成两截,小心翼翼地把一截贴在纸船底下。她的手指不颤——只是动作慢。男孩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却被陈墨的嗓音压下:“别玩火。”
林浅点着了。火光在指缝间小小地跳,映出她掌心的线像皱纹般铺开。火柴的热一寸一寸攀上纸船的边,但她没有把火继续给它,她把火柴夹回指间,像缩回了勇气。
她看着那小小的火光,眼神像是把过去的一列火车都看了一遍。然后她轻轻把纸船放到河边,没等火把它吞没,她用力一吹。火光扑灭,纸船被吹得微微颤动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随波而去。
纸船顺着水流远去,河水接过它,带走纸上的字。“不许放手。”字在水面上变得模糊,然后散掉,像被手指拂去的灰。
陈墨伸出手想去抓,却只抓到湿雾和空气。他看着那船消失,不说话。
男孩盯着林浅,问了一个很长以后才明白的问题。
“你,是很久以前的人吗?”
林浅弯下身,把手放在河水里。水冷到手指麻木,她把那盒火柴一字一顿地放回口袋,然后慢慢站起。
“是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也不小。
陈墨听见回答,眼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也不是怜悯,只是惊讶,像翻开了一本旧账本,发现里面少了一页。他吞了吞口水,回过头去看男孩,像要把某件东西圈回安全的地方。
林浅转身,步子慢得像有针在脚底,沿着河堤走。风吹过,带起纸船在水中翻出一道微光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有那一句“是”像砝码,压在夜里。
身后,陈墨没有追。他把帽檐一拉,手心里有了汗,也有一张褶皱的邀请函贴在指缝里,字迹端正:方静的名字,和他们约定过的那条街。
林浅走出视线前,停了一下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火柴盒,摸到那条旧胶带的印痕,像摸到了一段无法收回的时间。她把火柴盒扔向水面,盒子翻滚着,浮了一会儿,最后被河水吞进一片黑。灯光折进水里,像烟花没等到爆炸就沾了尘。
河水把小小的盒子推远,直至它成了一点不可辨认的暗。她不回头。她的脚步在夜里留下孤单的节拍,而那节拍,和远岸偶尔亮起的一朵烟花撞了个满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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