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窗帘割成几缕的光在书桌上来回爬，像钟摆。林深伸出手，指尖先碰到一叠发黄的试卷，纸边磨出细碎的灰。宿舍里还留着夜半的散热声和阿远翻身时枕头摩擦床单的吱呀。林深眯着眼，指甲沿着一道旧刻痕划过，那是两年前他在桌角刻下的数字：6.7——那天，他输得明白无误。

阿远把头伸出被窝，半梦半醒：“哥们，别装深沉了，吃了没？”他的口音厚实，像砍柴时才有的喘气，句尾总是带着不确定的笑意。林深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那叠试卷摊平，像是检查一片旧伤口的缝合线。

走出宿舍，走廊里回荡着早自习的钟声。地面湿了——清洁阿姨刚拖过，拖把留下弯弯的水纹，像人的指节。校园里的柏树还挂着昨夜的冷露，叶尖上滚着透明的小点，太阳一照就眨眼。林深低头，鞋底踩出轻微的吸盘声。

教室门口的海报被角风翻得贴着墙，写着“争分夺秒，冲刺高考”的字样，字迹已经褪了色。沈老师站在讲台旁，一字一顿地把学生名单念完，像在读一个陈列室的物品标签：“林深。”声音平稳，像一把称砣落下。林深抬头，嘴角没有动作，目光只是略微紧了紧。

沈老师的眼神像一只经常修剪的盆栽，整齐有力。他问：“你还有去年那套笔记吗？”语言里带着学者的节奏，句子总是拆成几个小口再念出来。林深把笔袋推到讲台上，笔柄上残留的胶带颜色被他戳成细条，他的手指动作干净利落——不多说，不多解释。

窗外风小了，树影在粉笔灰上晃动。周琳坐在第一排，手指夹着一根发丝，眉眼里有光，但她叫人时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直接：“林深，你别又走神。”她的话像一把小锤，敲在林深胸口的同一个位置。

他翻开笔记，页角夹着一张折得发硬的纸条。字迹是他自己的，昨夜他才写过：别再让别人代替你的未来。笔迹的末端，压着一个小酒渍般的褪色圈——刺痛像冰片在牙缝里。

在抽屉里，他摸到了一件东西：父亲旧眼镜的盒子，里面夹着一张公司寄来的扣款单，尾部写着“姓名：林深”——不是他的工资，也不是他的物件，却因为他的名字而被压上了红印。那一刻，教室的风像被抽走，桌面好像倾斜，纸笔都往一边滑。

阿远凑过来，压低了声音，带着宿舍话的直白：“你这回要不成，那我可就真得发誓去种地了。”他笑着，笑得像是提前把结果押在输了的一方。林深看着他，听到自己呼吸的频率回到胸口，像在敲什么古旧的仪器。

他把扣款单平放在桌上，指尖沿着红印走了一圈，然后用力合上了笔记本。动作是决绝的，但指节仍旧有些白。林深抬头，看向窗外，那道光正好切过他的侧脸，投下清晰的半影。他没有说话，声音在口中被吞下，像石子沉入深井。

下课铃响，教室像被轻拍了一下，人群涌动。周琳起身，书本紧握，眼神对上林深：“别再丢下我。”话短而干净，不像请求，更像命令。林深的嘴角终于出了一点温度，他回了她一个最简单的承诺，但声音很轻，像从喉咙里拧出来的线：“不会。”

他在回收台教室门口看到那本旧年历，角上用橡皮圈标着“高考：5天”。纸页翻得薄，时间像是被磨薄了的刀。林深的手握住那本日历，指节在纸背上留下一排白印。他把它压在胸口，像压住一个发烫的伤口，眼里有东西正在落下，却被他悄悄吞回去。窗外，一只纸飞机从楼顶掠过，投在操场上，像一张未寄出的信。林深把目光收回来，声音放在了牙根：“这一次，我要把所有丢掉的时间，一点一点敲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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