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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夜灯冲成两个模糊的圈,操场的霓虹在水面上揉碎。陆枫靠着楼顶的铁栅栏,双手掉在前面,指节有老茧,指甲缝里黑色像是过期的铅笔。空气里都是湿的、烟的和剩下汗的味道。
阿四推着脚尖走过来,脚底的水声像是在搔他的背。“又想消失呐?”他把烟头摁灭在铁轨上,留下一圈黑。声音粗,像旧工厂的机器。“你别有事儿多好。”
陆枫没回头。他的眼皮微动。雨滴顺着眉梢流到睫毛上,像有东西想落下却被风硬生生拽住。沉默里有石头的凉。
“当初你一走,多少人骂你混蛋,”阿四像在数账,“庄丰,老于,都骂。可你就是能逃。”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,笑里有尖。“能逃的人,最可悲。”
陆枫抽出一个词,干巴:“可悲就可悲。”
空气被脚步切开,一双鞋不急不慢地靠近。程可的伞没撑,她的发梢湿成暗色,但她的声音清得像玻璃。“我来不是为了教训你。”她站在两人中间,背后是楼群里的光,像候鸟聚章。
阿四squinted.“她是谁?学校的?”他尝试把不以为然当作防具。“别跟她客气。”
程可没有笑也没有拒绝,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照片,照片边缘卷得有点斑驳。她把照片摊在陆枫手心上,不等他看,先说:“这是你留给他的玩具。”话很平。短句像刀片。
陆枫的手抖了一下。照片上有一只塑料小车,涂得半剥落,车顶用签字笔刻了名字:枫。字被擦过,像被冻结的往事。
程可吞了口气,声音里突然有风动过纸的声音。“那天他一直抱着这车,等你回来。他说,你不会丢下他,枫哥不会的。第二天早上,他没了呼吸。门是关着的。厨房的煤气表跳到了最高。”她抬头,眼里没有哭,只有冷静。“那张照片是他睡着时的样子,嘴角还沾着你们抢糖的碎屑。”
阿四的火星在嘴里一闪,想要说什么粗鲁话,却被那句话堵回去。烟味变稀了。风声把屋顶的一角卷起来,带走了人的呼吸。
陆枫像被针扎过似的,肋骨里有种空。记忆像老小说,断带又重播。他记得离开的夜,记得逃跑时把门砰上的力道,那力道像是把世界一并推开。他记得自己把钥匙塞在桌子上,想着“等他睡了再回”。他也记得凌晨像往常一样喝醉,记得第二天被阿四拉着去打架。记不得的是他有没有听见楼道里有人轻轻敲门。记不得的是那只小车有没有在他离开后摔在瓷砖上。
他想解释。舌头在嘴里像块生铁,找不到位置。每个词都像不合时宜的声音,掉在屋顶上回响得刺耳。陆枫咬着牙,把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,手心立刻湿了。
“你当时就在学校门口打人。”程可把目光稳稳压在他脸上,像在计数,像在把一个清单核对完。她缓慢地说:“他等你三个下午。三个,陆枫。窗台上有灰,手指压下去是你的小车印。”
一秒。两秒。时间像是被挑出的倒钉。陆枫的胸口翻涌,像被什么东西拉扯。阿四悄声退到一边,嘴里嘟囔着不成句子的安慰。屋顶上只剩下人和雨和那张照片,以及一种没有名字的罪。
他笑了。笑里没有欢乐,只有自嘲。笑声短,像快断的绳索。“我没看见。”
程可把照片收回,一只手指在纸上用力,照片的边沿立刻被指甲刺出细小凹痕。“你没看见。”她重复,像核对一个事实。“可他看见你。他在窗后等,直到他再也等不下去。”
那句话像一枚小石头,丢进他胸里。落下的声音是空的。陆枫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呼吸短促。雨继续下,打在肩膀上,凉得实在。他想把那三个下午挽回;他想用拳头把时间砸开,抓回那孩子温热的手和还在背后颤抖的笑。
他摸到口袋里,指尖碰到一条磨得发亮的塑料锁扣,是阿四的旧链子。他把它扔到地上,链子在水里翻滚,发出低沉的金属声。陆枫抬起头,眼里终于有了东西,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恐惧,只有深到骨头的后悔。“我记得他喊我的名字,”他说,声音干涩,“可我以为是梦。”
程可的眼角动了动,像是要把湿意藏回去。她转身,伞滴落着水珠。风把她的声音卷得很小,但陆枫听得见:“他留了一句话给你,写在纸背上——他说:‘如果他不回,别怪我就走了。’”
陆枫的手指滑过那张照片,像触碰伤口。雨把照片的边缘打出几处透明的水晕,字迹开始模糊。阿四咳出一声,不知是笑还是哭。楼下的灯忽明忽暗,像心跳。
陆枫缓缓站起,背靠着冰冷的铁栅栏,肩膀耷拉。世界里有一种声音,叫“以后”。他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风里夹着孩子未干的体温,这一点比任何责备都重。
他把照片放回程可手中,手指颤得像要摔。程可没有伸手接,她把照片夹在书页里,像给某个东西做了个封口。她看了他最后一眼,声音很低:“再也别看着别人等。”
她走了,雨把她的背影冲得逐渐散开,像旧时光被抽走一块布。屋顶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张被雨点撕裂的照片。陆枫站了一会儿,像个刚学会站的人,身体空着。他伸手去抓什么,最后只抓到湿冷的铁栏和一阵没有名字的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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