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针刺在老楼的天井里，带着泥土和冷气。莫岩撑着伞站在台阶上，伞檐低，水珠顺着伞骨落下，拍在他的鞋面上，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。他的手指偶尔用力按着伞柄，指节白了又松开，像是在按捺什么。

楼道里有煤气灯的嗡鸣。墙角贴过的通告边缘泛黄，一只纸片半卷着，像人不愿说完的话。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，见他，眼神先是掠过伞，再落到他的脸上，像摸了摸温度，然后缩回去。

门开得很慢。里面是旧公寓卧室的气味：衣粉、陈年烟草和孩子忘记收的橡皮泥。桌上有杯还冒着热气的茶，茶杯边缘有牙印的痕迹——孩子的吧。他停了一下，像听见什么在屋里响，脚步轻。门缝里有一束昏黄的灯光，几条影子在墙上重叠。

“你来得比我想的快。”屋里的人说，声音像被放慢了。沈静站在窗边，背光，手里握着一张陈旧的照片。她的语速缓，句子里带着学者的抑扬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莫岩把伞收起来，伞骨碰到墙，发出短促的响声。他没有马上回答。屋内的空气在他们之间摩擦出一股寒意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谈条件。”他最后说，字短，像扔下一枚硬币。屋里的声音停了一拍，然后沈静笑了，笑里藏着刀。

“条件？”她走过来，脚步轻而稳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记忆上。她把照片推到桌上，面朝上。那是一张儿时的照片，光线被揉皱，孩子在他胳膊里，睡得贴着他的胸口，手里握着一只破袜子。

莫岩的手动了一下，像是想把照片抽回，但手僵住了。屋里的钟针走得很慢，每一声都敲在他胸口。他脑子里闪过好多年前的下午：破袜子忽然被扯掉，门摔上的声音，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

阿浩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嗓音粗砺，像掷铁锤。“别玩花活儿了，莫岩。你走得那年，孩子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。我没敢说你不会。”他的眼睛里不带同情，只有怨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责备。

莫岩没有看阿浩。他盯着那只破袜子，指尖能摸到纸的折痕。他低声说，“她留下的是袜子，不是理由。”话冷平，像在量一块石头的重量。

沈静靠在门框上，长句慢慢铺开，“你离开时，房门没有反锁。她哭了，哭到把玩具都丢了一地。你知道吗？她把你留下的袜子当成了信号，一直等。现在她会不会还在等，这是我的条件之一。”她说完，眼里没有求，只剩下记录。

屋里安静了。雨又密了。钟显得更清。

阿浩重重地呼出一口气，“你心里有事就说，有种你就去抱她。”话聒噪，他的手指敲在桌沿上，像在打时间。莫岩闭上眼。眼睫毛上有雨水的影子。

他说了一个名字，声音很低。那名字像钥匙，在屋里开了一道门。沈静的表情僵住，像被灯光照到。她没有立刻反应，像是在计算。

“她叫小豆。”莫岩说完，把照片推回去。他的手指拂过照片边角，指甲带着土。屋里一瞬间沉到极低，像被抽走了空气。接着，莫岩转身，背对众人，他的肩膀宽得让灯光在背后拉出一条长影。门口的雨声像有节拍的鼓点，敲得人心疼。

他没有再说话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，那一声像是关了一个时代，也像是开了下一页。房间里只剩下钟、照片、和那只干了的破袜子，像个证据，默默指着他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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