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敲起零碎的节拍,像有人在翻旧账。宋绾站在门廊下,手套沾了湿气,指尖把一个小小的泥点蹭掉又蹭不净。她看着前方那座被围起的老书房,光线在玻璃上被雨刷成碎片,闷得让人想把呼吸收回来。
阿六举着电筒,口音粗得像磨盘:“这活儿得早动手,小姐。木梁潮了,得先把那一截拆了,不然撑不住。”他的话短,像劈柴,眼神却总在量尺子和她之间来回。
陆知行晚到,衣襟上还有细密的雨点,他把手套脱了,动作慢,像在整理一件古物。他的声音安静却有分量:“原墙是三段拱形承重,拆前需要做临时支撑。若贸然施工,可能引起连锁塌陷,影响整栋南翼。”他说话带着逻辑的呼吸,句末常常留下一点余温。
宋绾的答话不长。她扶着门框,指节白了又红,像是按着心跳的节拍:“先勘查,我要亲眼看过每一根梁。还有,那张旧地板,别随便丢了。”她的语气平静,却像刀,收束了现场所有人的动作。
书房里潮味像旧书的褶子,光从窗棂上割下来,尘埃在光里慢慢沉降。宋绾蹲下,手指在一块松动的地板缝里摸索。她的指甲划过木头,带起一点灰,就像从别人的记忆里刮出一层薄漆。阿六在后面咕哝,陆知行则侧身把电筒下压,光精准地落在她的手上。
她撬开地板,里面是一只小铁盒,边缘生了锈。宋绾的手停了一瞬,指尖听见铁的凉。她把盒子捧到灯下,指腹按着盖子,像压住了一个念头。铁盒开了,里面有一张褪色的照片,一只小小的音乐盒和一张折得旧旧的便笺。
便笺上的字是倾斜的,墨迹被时间拽成细线。宋绾平静地念出几个字,声音在屋里掉转:“千万别告诉绾绾真相。”她的下巴轻动了一下,手里的纸微微颤抖。阿六愣住,陆知行把视线从灯光里移开,像收起了一个早安排好的答案。
“这是谁的字?”宋绾问,像要把句子剥开看里面是不是有心跳。她的声音变得更冷,短句像门闩。
阿六干巴巴地笑了下,挠头:“谁知道呢,小姐。你爸那会儿——”他不敢说下去,话被雨噎回。
陆知行却拿起那张照片,指尖不带抖:“我在一份旧档案里见过同一张照片,张角落有小字,但那次被当成一件玩笑带到董事会上。”他把照片递回,眼光里像倒映碎片的玻璃:“有人刻意把这些东西藏好,不是为了忘记,而是为了守住一个理由。”
宋绾拆开音乐盒的把手,轻轻上弦。曲调被铁齿卡住,发出斑驳的哭声,然后在半拍处停住,像被谁按住了喉咙。她摊开那张便笺,最后一行被墨水压得深深的,仿佛用力很大:“告诉她真名——陆知夏。”
这三个字落在屋里,像一块石头从天而下。宋绾的呼吸被撕成了两段。她把便笺贴在胸口,像贴了一个分离的器官。雨声在窗外变得更急,像人在跑动。她起身,脚步很稳,抬手指向那面还未拆的墙:“把它拆了。现在。”
阿六的手一颤,陆知行的眼神又有了移情:或是劝阻,或是服从。宋绾看着他们,眼里没有恳求,也没有怯懦,只有一条从屋里拉出去的线。她把音乐盒丢回铁盒,声音清脆,像结了一个结。门在她身后关上,雨打在门上像一枚印章,敲出她名下从未被叫过的字——陆知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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