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退得干净。码头的木板亮出晒干的筋，像老人的手背。风带着腥和潮湿的泥味，贴在皮肤上黏成一层薄薄的凉。卿把外套的下摆绞在手里，指节从湿冷里抽出一道白线。

阿海站在最先露出的滩涂边，靴子半踏在乳白色的海藻上，眼睛比脸黑。他的声音像船舱里甩下的绳结，沉而有颗粒：“你这会儿回，干啥？”

卿没有回答。她把眼神放在远处，落潮把那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摊成一张旧账单：翻倒的渔篓、半截竹竿、一只生锈的罐头盖。她弯下腰，去抓那最不起眼的东西——一根用布条缠着的细绳，绳头有血迹被晒成磷黄色。

阿海凑近，嘴里吐出两字：“那是……”他想说更多，却被海风咬住音节，吞了回去。声音变得更低。他伸手去摸，又缩回。

卿用拇指把绳结拉开。泥在指缝里吱呀，她把绳子扯直，露出一只小小的布鞋。边角磨薄，针眼里还有脏色的线。两个并排的洞，像被指甲撕开的记号。她的手没有抖，手背却微微潮红，像血被按回去。

阿海的呼吸变短。他用粗糙的指尖碰了碰布鞋的侧面，像怕惊醒什么。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蹩脚，像木船撞上礁石：“你……这不是你家小丫的？”

卿把布鞋捧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。潮湿的皮味，海藻的苦，还有一种她忘掉了名字的熟悉味道。她没有说话。嘴唇被咬出一道白，像是把话全部吞到另一个地方。最后她抬头，眼里不是泪，是光被切开的镜片：“三年前，潮把岸边的东西都洗了，带走了一个人，也带回来一些东西。”

村子里的人一个个从屋角挤出，像被潮水推上来的一缕干草。老秦走出来，手里握着一块湿泥上的木牌，木牌上用刀刻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字——小名。刀痕深处仍旧有黑色的盐分。老秦的声音里有盐，也有老结：“你别瞎折腾，潮水会把记忆也卷光的。”

卿笑了一声，很短。笑像被风割的帆，裂出一条细线。她把布鞋摁进胸口，指关节压出一个圈。她的声音很平，像在算账：“我不是来要记忆。我只是想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。”

阿海看着她站起来，步子极慢，像怕惊动泥里的东西。潮声在脚边回过来，像有人在低声念对不起。卿把布鞋递给他，手指还残留泥垢的花纹，像水印。阿海接过的那一刻，手掌贴着布的温度，像贴到一个人的心脏上。他没有开口，只有嘴唇抿成一条横线。

他们走到一根裸露的竹桩旁，卿把布鞋安放在桩下的一个凹陷里，像把一颗小石子放进口袋。潮声像回声一样，一圈一圈推过来，眼前的泥面被水吞噬，布鞋先被浸湿，再被潮水低低托起，像有人在水里用指尖挑了挑它的边。

阿海想说什么，但潮已经把话带走。他只看见卿的肩膀随着潮水的节拍微微起伏。卿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底没有怨，也没有求。只有静止的一片海灯泡亮着，照出她脸上一道干净的线条。她说：“潮来了。”

水终于把布鞋带走，走得极慢，像有人在尽责地把一个秘密送回海里。卿的手垂下，指甲缝里夹着黑色的泥。她站在退潮的边缘，像站在一个决定的门槛上，身后是村庄，前面是太阳在泥面上留下的那块白。潮把东西带走了，也把她留在了岸上。她的嘴角动了两下，却没有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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