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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台上热气散成一片晕,橘黄色的灯泡嗡嗡地颤。院子里的风带着洗不尽的冷,掠过去,屋檐下一串风铃磕了两下,惺忪得像人的眼神。母亲把一把老花布团成拳,拧了拧手指,手背的青筋像细线,动也不动,只听见茶壶里水咕咚上来,碰杯的声音被屋梁吞掉了一半。
第一个进门的是云儿,衣角整齐,嘴角总挂着裁好的笑。说话有节奏,像念报纸稿似的:“妈,我昨儿跟医院那头说过了,输液时间要拉长些,回家给您列个清单,药不能乱换。”她的手指拈着围巾边,动作轻,指尖有一丝白。
接着是芬子,脚步像落锤,衣服上还有洗衣粉的残粉。她一进门就把脏手拍在裤腿上,声音粗:“我说了别折腾了,这药贵。人活着也图个自在——咱家哪有闲钱随便花的?”她的嗓音里带着城里搬来乡下的硬茬,语气总能把空气磨出声。
最后是若儿,抱着孩子,孩子在她胳膊里安静像只小猫。她不太说话,眼里装着夜色,低低地把围巾揽了揽,声音软得像被蒸气磨过:“妈,您别着凉。”她把孩子靠得更紧,孩子闻到她衣服上的汗味,呼吸又慢又浅。
母亲看了三人一眼,眼里没笑也不怒。她把茶杯放下,指腹在杯沿摩了一圈,声音平了几度:“病人今晚得送医院。谁去?”话落,屋里突然收紧了。
云儿先开口,话像蒸汽一样缓:“我可以去,医院门诊晚,午夜福利视频家还要做账,爸的药我知道怎么配,您放心。”她将把生活打成了一个长句,像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排列好。
芬子踩了脚,指着若儿:“她抱着孩子呢,你去不去?你就一个孩子,钱都要算着掰着,哪有闲工夫跑夜路。”语气里有责备,也有种伪装的正义,像磨好的菜刀。
若儿没有立刻回话。她走到桌边,伸手去拿那只装葱的旧铁盒,指尖碰到盒盖,盒子在指下发出短促的金属声。母亲注意到了,但什么也没说。若儿把盒盖掀开,里面并不是葱,而是一个褪色的信封,边角被揉成碎朵,封口处有一处深色斑点。
若儿的声音像开了闸的水,忽然清楚:“这是他写的。十年前。”她的指头颤,纸是老旧的。她把信抽出来,摊开,字迹斜斜的,墨迹已经发黄。屋里的人都靠近了一步,煮汤的声音、风铃的声音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,字不多,但像硬东西扎在心口:‘你别以为留着个家,就等于有人陪你。’若儿的掌心贴着那几个字,眼底先是湿,随后成了白亮的东西。母亲的嘴紧了又松开,像有线拉着,终于是一声冷笑:“你说他没伴,是你们这些‘好儿媳’把他惯成了个账本。”
云儿的手停在半空,围巾掉了一角;芬子的脸忽然青了,像事先被冰镇过。若儿将信折了一半,放回铁盒,动作缓慢而认真,像是把一块玻璃放回原位。孩子在她怀里抬头,眨了眨眼,既不懂也不怕。
桌上的汤冒着小泡,灯光在汤面上画出一圈圈淡黄。母亲抬手,指着信和铁盒,眼神像要把每个人都量一遍:“三个人,三种好。你们各自说的都是真,他的夜还是他一个人睡。”她的声音低,像石子丢进深井,回声长而冷。
屋外,风抓住那件旧棉袄的袖口拉了两下,门缝里钻进来的雪粒被灯光切成针。若儿把铁盒放回桌中央,手背青白,她转过头看了母亲很久很久,像是把话藏在那里不说。最后她说了一句,短得像一把刀落地:“我今晚去。”
母亲眼里闪了一下,笑里却没有温度,她站起来,把灯泡拧亮又拧暗,动作里有一种结束的决绝。屋里忽然安静,像有人把最后一页书翻完了。窗外雪下得更急,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母亲把那只铁盒抱到胸前,不像抱东西,更像抱着一件该被遗忘的事情,然后把门缓缓推开,风带着雪钻进来,把屋里的热气撕成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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