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一寸一寸流下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沉默。厨房的灯是黄的，温度不高，但蒸汽在空气里打着细小的圈。陆行坐在餐桌边，双手扣在一起，指节白得不真实；程浅把杯子放下，杯沿敲在桌面，清脆得像是敲在玻璃心上。

“你先说。”她的声音像是把话从喉咙里揉出来，条理分明，缓慢却不含让步的余地。

陆行低头，袖口擦过下眼睑，没有擦干。半响才咬出两个字：“我走。”

程浅的手顿了一下，指尖还贴在杯沿，杯里茶叶小幅度翻动。她抬头看他，目光像刀，但并没有劈下去，只是静静地量着他的轮廓，像要把他从骨头看清。“走去哪儿？”

“走开。”陆行的声音短，像关门时的那种力度。他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一滑，发出低声抵抗。

程浅不动。她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理清，动作很小心，像是在修一个被压歪的花瓶。桌面被推到一半，露出一角纸张，边缘卷了，像是经年藏过。她伸手去拿，指尖碰到的那一刻，陆行的手也伸过来，几乎同时。

他的手心里有热，但很快变冷。程浅只看了纸一眼，纸上几个字像是被火烫过——医院的盖章、他的名字、以及一个排着号的日期。她没有立刻读出全部内容，心里先空了一块地方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她声音不大，像是尝了一口过热的汤，然后苦笑着咽下。

陆行笑了一下，不赞成那笑容：“我怕你害怕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指甲压在掌心里，刻出白线。

程浅把纸摊开，看清了——“肝移植候补”。字下面，是一行细小的字：请携带相关病历与联系人信息。目前候补等待，可能需要异地就医。她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是泪，是理解的灯。

“你要去外地？”她问，声音里带出一丝不自觉的怜惜，像是避开了冬天地面的薄冰。

陆行没有回答。他把桌上的小铁盒拎起来，盖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，露出里面的折叠票据。机票。单程。程浅的手指按在票角，指尖感到纸的凉，像是从别人的故事里抽出的冷。

“你一直在编。”程浅说，这句话不像是控诉，像是陈述一件事实，“编理由给自己走的理由，也编理由不让别人跟着你受苦。”

陆行的声音低了：“我不想绑住你。你还有你的工作，你还有你的生活。”

程浅看着他。窗外雨点敲在玻璃上，密章，像在用尽力气想要进来。她的手伸向他的袖口，指尖碰到湿润的布，像是摸到昨天的温度。她没有拉他，也没有放开。只是握着，他的手指动了下，顷刻间把她的指甲缝进去。

“你知道吗？”程浅的语速慢下来，像是在数落又像在数数，“当晚你发高烧的时候，你自己睡在沙发上，抱着一条旧毛巾。我坐在灯下，看着你睡，把你额头上的汗都擦掉了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害怕？你以为你一个人可以决定所有人的未来？”

陆行闭上眼，眼睑抖了两下。他没有反驳，只是把那张机票交到程浅手里。纸的折痕很深，像是折叠了很久的秘密。

“你要去。”程浅把票平放在桌上，食指在票面划过，像是在划定什么界线，“可不可以告诉我，回来之后，你还认识这里吗？还认识我吗？”

门外的风把雨推得更急。陆行的肩膀抖了一下，他笑得一声很苦：“回来我还认识你吗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——离开比留下更容易毁掉你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声音里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倔强。

程浅忽然笑了，笑得失声。笑声里带着脆薄的痛意。她把桌上的小铁盒打开，手伸进去，拿出一根被头发缠住的发卡，发卡的边缘已经磨亮，是她常年不经意塞在他枕头下的那根。

“你藏了三个月。”她的咬字清晰。“连这都忘了你还藏着？”

陆行低下头，看着那根发卡，又看着她，像是想把话咽回肚子里。外面雨声像是按住了房间的呼吸，任何便于呼吸的缝隙都被水堵严了。

他拉开门，门后一片湿润的空气扑进来。雨溅在门槛上，带着泥土的味道。他站在门口，手摁着门把，身体并未迈出去。程浅看着他的轮廓在门洞里被雨切割成碎片，像是她熟悉的一块地图突然被鱼线拉断。

“别走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雨带走。

陆行没有回头，他的手慢慢松开了门把，门在关上的瞬间把雨和他一起拒绝在外。屋里只剩下杯子里沉下去的茶叶和桌上那张单程机票，票角在灯下微微颤动，像心脏最后一次跳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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