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答答地下着，栈桥外的水像被剪碎的玻璃。顾晋城站在宴会厅的落地窗前，领带半解，外套搭在椅背上。屋内灯光把他影子拉长，像一根被拉直的弦，温度被抽走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，软绵绵，像避开每一处响声。苏浅拢了拢围裙，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布袜，针线在灯下闪着白光。她没有关灯，灯光在她的额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
“你还没睡？”顾晋城的声音飘进来，低，像压着。苏浅抬头，视线碰到那双平静而精确的眼。她的手一顿，线头垂在半空。

“怕……厨房里会打翻东西。”她结结巴巴，声音带着南方小镇人的拖音，词句总在句尾多加几分谦让。顾晋城的目光像刀刃挑着针脚上的缝隙，突兀地落在那只布袜的角落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字——“晋”。

他走近，脚步不声。袜子在她手里像一枚秘密的邮票，苏浅用指尖把它抚平。她的手有细小的老茧，指节带着修过家具的淡淡灰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他问，语气平静，却有种把人压扁的重量。苏浅抬眼，眼底有一圈微红，“我在老管家房里翻到的，藏在一个旧木盒里。盒子里有照片，有奶香味的纸条，我就……想着留着，怕拿去别人那里会被扔了。”

顾晋城伸手去拿，动作很干净。布袜被他拿起，指腹碰到手缝处的补丁，补得很工整，是个小小的十字针痕。空气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
“那是给孩子的。”他低声说，像在念别人的旧账。苏浅的嘴角抽动，“孩子？”她的声音里有恍惚，也有顽固，“那天孩子在花园哭，没人理。我抱他，唱歌给他睡。妈妈出门前丢下这只袜子，说会带回来。”她笑了，笑得像把自己一刀切开，“后来就没人带回来过。”

顾晋城的手指突地收紧，布料被掐出痕。许久，他只盯着那字。屋里灯光把他的影子压在地毯上，像一个会干裂的印迹。他没有说话，声音沉得像要沉底，“你为什么会在那木盒里找到它？”

“我在收拾旧东西，想把该丢的丢掉。看到这一堆纸，像有人把迟到的念头都塞进了盒子。我就……就缝了它。想想也许这个家的一点温度应该留着。”她的手又握紧了那只袜，指甲把布边压出白线，眼泪在眼里打转却没下来。

顾晋城慢慢放下袜子，把它对折，像在对折一页过去。他的声音终于开了口，像一把冷钥匙，“别告诉任何人这个盒子在哪里。”话像一枚硬币，冰冷但清脆。苏浅咬了咬唇，点头，吞回了想问的千言万语。她站在雨声和灯光之间，像一枚不知名的邮票，被贴在了他从不拆开的信封里。

门外的风带进更大的雨声，顾晋城没有离开。他把袜子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，手指覆盖在上面，指尖还能摸到那针眼。屋子沉了一秒，然后又像被一根弦猛地拨动——他目光定在她脸上，低得异常缓慢，“如果有人问起，你要记住：这只袜子，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借口。”

苏浅张张嘴，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，却只挤出一句，“我知道了，顾先生。”雨打在窗上，像有人在敲一个不该开的门。顾晋城的嘴角没有笑意，只有冷静的决绝。他转身走向窗边，背影把灯光切成两半，仿佛把夜也切了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袜子在他胸前发出微弱的摩擦声，像是有话被悄悄吞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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