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砂，一点一点落在楼道的水泥墙上。楼道灯坏了一半，剩下的那盏发出黄色的瘪声，灯罩上有灰指甲似的污渍。赵浩站在楼梯口，外套下湿了一块，手里拽着一只一次性手套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做事。

“三楼，202。”韩壮拽着手电筒，声音像压着的铁皮。韩的唇边总有咖啡渣味，他的话里带着街头的速率，省略和粗糙。

赵没有应句。走廊的地板上铺着一层潮味，鞋底踩上去会有小声的吐气。二零二门半掩着，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，像是另一个房间在平静地呼吸。

进门先是味道。不是血腥，是煮汤久了的油味混着香烟。沙发上有翻过的靠垫，地毯的一角被鞋印蹭得褶皱。赵的手摸过门框，像是在摸索昨天留下的温度。

法医李娴包着口罩，声音里有种学术的平直：“尸体仰面，颈部钝挫伤，约三到四小时，周围无明显反抗痕迹。”她的语速不快，像在陈述一份表格，字眼干净。

邻居王婶挤在门口，她的眉毛一直抖。“我听到动静了，抬头一看，门半开着，就像——就像有人赶着走。人脏兮兮的，我叫他注意点，他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。”王婶的语句带着方言的抑扬，手绢拧出了刺耳的声音。

赵蹲下，指尖在受害者衣襟的口袋边不经意地刮过。口袋里有一叠名片、几根折叠过的钞票，还有一张皱得厉害的照片。他抽出来，照片正面是一张孩子的合影——三个小脑袋冲着镜头笑。背面写着钢笔字：小杰，八岁，生日快乐。旁边还有一个淡淡的时间印，手写的最近日期。

他认出照片里那条黄色的条纹衫。是他女儿去年在学校穿过的一件。他记得那件衬衫上的小补丁，记得补丁边缘有一道被线头拉出的白线。照片上补丁清晰可见。赵的指节开始发白，但他努力让手稳住，像是怕声音会暴露。

韩壮瞪了他一下，粗嗓子里有种不耐烦：“老赵，别演戏，这不是你家儿子的同学照。”韩的话短促，带着街巷里砍价的语气。

赵把照片摊在灯下，照片上的孩子们笑得无辜。房间里其他人的呼吸忽然章体变小。李娴从证物袋里拿出笔，把日期和序列写得一丝不苟。王婶的手绢停止了抖动，像突然没了用处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雨声靠近，有几声急促，像有东西要突破窗户的封条。他把照片摊在掌心，掌心下有热度，也有冰。

“这张是谁的？”赵的声音变得干净，像刀锋。他抬头看向屋内的书架，书架上有孩子涂色书散落，桌上还有一个橡皮泥团，橡皮泥上印着孩子的小手指纹。

王婶吞了吞口水，声音小到像遗忘：“这是……他家小孩来的照片，上个月带过来吃饭。”

赵把照片又折起来，动作快而轻，像放下一个不想再看的答案。他站起身，肩膀绷了下，像是扯紧的弦忽然被松开。

门外警灯闪了两下，光在他脸上切出清晰的线条。赵把照片塞回受害者衣口，那里像是一个未完的句子。他没有锁定谁有动机，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在这具尸体旁边，但他的目光已经把这个房间的每一处都记下。

最后他转身，雨沿着袖口滴落，落在那张小小的黄色条纹上，水迹像墨点慢慢扩散。赵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，低得几乎只给自己听：“有人想让你看到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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