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只剩下半盏。楼梯口的老钟每分钟响两下，像是在慢慢数人心跳。宋清把借书证揣在掌心，手背凉得像是被水洗过。门缝下的光线细长，像一根针刺进来。

“这么晚了还回来？”秦姐站在借书台后，双手叠着，指节发白。她说话总是有一种把句子切成几块的节奏，像旧报纸被一页一页翻开。宋清没有应声，递过来的是那本没来得及还的书，封面被手掌磨出两道亮斑。

台灯下，书页散着淡淡灰尘的湿腻味。杜枫靠在书架边，手里夹着烟，用粗短的声调问：“你昨晚到底看见什么了？”他的话像石头投进井，声音沉，也带着刮擦。

宋清咬了下嘴唇，指甲边泛起白。她的声音很小，像是在把话从布袋里抽出来：“我看见了名单。”她把书翻到中间，指尖抖着在一页纸上沿着一列名字停下。纸张泛黄，墨迹有些渗开，像是被时间咬过。

“名单？”秦姐拢了拢围巾，目光掉进书页里。她的眉间有一条不会错过任何细节的皱褶。“读者登记？”她的声音整齐，像车票上的字。

宋清把页角一点一点翻开，声音轻得像风。第一页是六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用细密的笔划记录着日期和时间，最后一个名字旁，有一圈黑点，像是用指甲摁出的印。她的呼吸开始急促，像是有人在耳后悄悄敲门。

“他们死了吗？”杜枫站直，烟落成灰，声音里有不耐烦也有恐惧。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两下，想要抓住什么结论。

宋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她沿着纸的边缘往下翻，纸里夹着一件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布鞋，边缘缝线处硬硬的，像是沾了旧漆。布鞋里还有点不干的东西，暗红色，像是被时间压干的海绵。秦姐的嘴唇收紧了一瞬，像是尝到一种忘记的味道。

空气沉了一下。杜枫的脸色变了，声音软了：“谁会把这种东西放在书里？”然后又硬起来，“谁会做这种事？”

宋清把布鞋放回纸缝，手指触到鞋跟的一角，指腹留下一条白印。她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像冰。她说得很慢，像在把刀子从鞘里抽出：“这不是谁做的。是书把它们留着。”

秦姐突然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暖意，像玻璃碎裂。她用纸巾轻轻拭去书页上一处新的笔迹，动作细致得有点不合时宜。“有人在补名单。”她说，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窗棂。

宋清看见那行新字还在墨未干的边缘，字迹极端熟悉——像是她自己的手写。她身子僵了一下，口里的话被门缝里的风吹散。指腹无意识地摸到了借书证上的名字，借书证上的名字此刻像一张票据，证明她也曾走进来。

“你在开玩笑吧？”杜枫的声音里带着笑，但笑声像破布。他靠得更近，想看清那字迹。纸上的最后一行，旁边空白处被压出一个新的压痕，像是笔尖刚离开。墨圈里有一行小字，冷得几乎能把人冻住。

宋清眨眼。她的手指在借书证上划过，像是寻根。书页里那行小字像是从别处抄来，却又直指她的胸口：“第七个读者，今日午夜，将在书灯下读完。”

台灯的黄色在三个人脸上跳动，钟又两下。有人咽了口唾沫，声音颤成碎金属。秦姐的眼睛里出现了湿光，但她刻意不去擦拭，像是在等一个不该出现的信号。

门外风吹门。书页被风翻了一页，露出内里最后一页，那一页空白，只有一行极浅的压印，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：“你来了。”

宋清的胸口像被人掐住。她想站起来，想跑，但腿像被胶水粘住。灯光在她手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影子里有人影，像是另一个人正在翻着书页。杜枫探出手，想抓那只布鞋，却只抓到空气与一个冷掉的呼吸。

最后，秦姐放下了纸巾，语调变得平静得像判词：“第七个人，是你们读过的那种结局。只是——现在它写你了。”她说完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角，像是替某个旧伤缝补。

钟停下了两秒，像是忘记继续报时。宋清看见借书证的名字在桌上被灯光割成了两半。她想喊，但声音像被书页吞没。书合上了，像有人在午夜替她合上一个眼睛，然后把那只小布鞋慢慢塞进她的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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