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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渡口打出一阵一阵的节拍,灯笼的油光被打散成碎片。柳枝贴着桥栏,像是也在屏息。岸边的泥土带着潮湿的铁味,脚印只留了一半就被水吞了。
她靠在旧木桩上,袖口湿了,手指在绢布上来回摩挲。指尖有黑色的渍,像是多年没洗净的夜。她不抬头,只听到脚步踏着石子进来:学士的鞋底干净,声音急促而正经——“这雨大了,不该在岸上逗留。”
学士的声音像是春天被扣了扣紧的扣子,整齐有序:“我并非来挑事,前些日子有人说,你在河边救过孩子,是这样吗?”
她笑了一下,不像笑,像把什么轻轻推开:“救过又怎样?人在,便是人。”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水面。
岸边的老范从雾里出来,咳一声,带着盐和酒的味道:“这世道别怪水怪,日子难,心就硬了。救还是不救,一样有人受罪。”他的话像泥巴,听得见粗糙。
学士皱眉,惯性的解释和辩白在舌尖打转。他用书生的节奏,慢条斯理:“村中失了几个孩子,衙门查得紧,你若有何见闻——”
她放下手里小巧的物件。灯光刚好,照出她掌心里的一枚小小牙齿,钝白,表面磨得光滑,像被河水抚摸许久。她的吞吐声很轻,像是下水般:“这是我爹留下的。”
老范哼了一声,眼里有光,像被火刃挑过:“那小的……是谁的?”他的口气突然变得短促,指尖想抓什么。学士的手微微伸出,理想里的正义在他眼里打了个颤。
她把牙齿夹在指间,像翻看一张旧票据。手腕的疤一闪而过,疤线里有一行密密的针脚,细小到像是字:“小安”。她的手指绕过疤,声音平静得冷:“我把她埋在自家的后院,那年泥里有她笑的声音。”
雨停了。空气里空出一个地方,像有人把心掏空。学士的脸色先是白,随后浮出一种失措,话语失去了之前的顺畅:“你……为何——”
她抬头,眼角水汽未干,眼神却干得利落:“你问为何?因为他们喊她是鬼,把我和我家并在一起叫卖。我去要回她的牙,别人说我偷。偷?那是我给她的最后一颗牙。”她挤出一个笑,像把刀子拧了一下。
老范的手颤了,抓着渔网的绳结,声音忽然变小:“孩子的东西别动——”他话未完,学士却像被冻住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,字迹规矩:“衙门有令,查水怪。”三个人都愣住了。那纸在灯光下像一只白鸽,誓言般轻。她的目光扫过纸上的几个字,平静收回掌心的牙齿。
她用力把牙齿放进学士的掌心,指甲带着潮气和泥土的味道,几乎能掐出血来。学士的手抖着,牙齿冰冷,像一枚证据,也像一颗炸弹。她说得慢,像下最后一道棋:“若你要带我去衙门,就把这牙齿留在你怀里。别让他们知道,村里的人总会找出代罪的影子。”
老范背过身,咳了一声,把脸埋在臂弯。雨后的夜里传来远处犬吠。学士看着那颗牙,看着她的眼,像是要在里面分辨冤与不是。她的嘴边微微弯起,笑里藏着冰刀:“记住,小安的名字,别让孩子被叫成鬼。”
学士把牙齿紧攥,指关节发白,声音细得像碎纸:“我——我会去申报。”她没有回应,只是转身,把湿了的袖口合拢,步子缓慢而有方向。背影消失在灯影与雾中。学士跟过去一步,停住,听到自己骨节里的回声:有人在夜里哭。那哭声不是她,也不是学士,它像一个注定要落在谁心上的欠账,永远未能结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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