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敲成了单调的节拍，茶馆里的灯光被洗得软绵绵的。桌上那盏黄铜的茶壶冒着细碎的气，蒸汽把空气拉出一条路来。陈安章把文件夹放在桌上，指节泛着白，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器。

泽楠坐在对面，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，右手夹着半截折断的烟，指肚有老茧。他说话又短又快，像把刀：“你来做什么？翻旧账？”

苏婉的手指在茶杯沿上绕圈，指甲的边缘薄薄的，有一处被咬出半月。她抬眼，声音平静却有重量：“我请他来的。是关于那件事。”她把说话放在了桌面的空白处，让空气承受。

陈安章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夹子里的纸摊开，光线落在一张照片上，镜面里的他年轻得不像本人。手抖得厉害——不是因为年龄，而是像有人在他体内按了个按钮。照片旁边压着一页折叠过的纸，边角被揉得发软。

泽楠丢了烟蒂，声音又粗又干：“你跟她……是什么关系？别绕弯子。”他的目光不直，像刀刃斜过，假装淡定。苏婉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，那动作几乎被雨声吞没。

苏婉把手伸进怀里，慢慢把那页纸放到桌上。不是信。是一张孩子画的画：三个人，手拉手，下面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爸爸妈妈泽楠”还有一个日期，二十七年前。线条稚嫩，蜡笔在角落压出一圈圈油亮。

空气像被刀割开。陈安章的视线先是定在那几个字上，接着猛地掠过苏婉的手背，最后落在自己的指节上，他咽下一口气，声音小到几乎不可闻：“这是……”

泽楠的笑像破碎的玻璃，短促且刺耳：“别开玩笑了。”他伸手想把纸抓过去，指尖只是扫过纸边，留下一个淡淡的蜡印。他的声音软了三分，却依然带着硬壳：“你记错了吧，谁会记得这么久。”

苏婉闭了闭眼，指尖按着纸，像怕它溜走。她说话忽然变得很慢，每一个词都像踩在薄冰上，“他给过我那张纸。离开前放在我奶奶的柜子里，说不想让记忆被遗忘。”她的手抖得更厉害，纸面上的蜡落了一小颗在掌心，亮得刺眼。

陈安章猛地伸手，声音里突然有了裂缝：“你说谁？”那一道裂缝像从骨头里出来的痛。雨停止了一瞬，外面只剩下路灯的嗡嗡声。

苏婉没有抬头。屋里像被真相的重物压了一下，所有细碎的声音都在她身后沉了下去。她把那张蜡笔画推过来，指尖点着日期，喃喃道：“泽——楠。”

这一字像一块冷石砸在陈安章的胸口。他眯了下眼，像是在回忆一场被时间滤薄的梦。桌上的茶汽在他们之间缓缓上升，像要把人吞没。泽楠的肩膀突然紧绷，他垂眼看那张画，嘴里只出一句，短到像砍断的藤蔓：“你带着这张画，想说什么？”

苏婉直直盯着两人的眼睛，眼眶里有光，但未落下泪。她一字一句，像是在点燃某样早该熄掉的东西：“我是在告诉你们，有些东西，从来没走远。”

话落，陈安章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那张画的角，蜡屑粘在他的皮肤上，像小小的灰色记号。他抬起头，视线穿过泽楠，穿过苏婉，落在窗外被淋湿的招牌上。灯影在雨水中断断续续地碎开。

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纸上那个孩子的画：中间的孩子涂了个大大的笑脸，眼睛却被一条深深的线划住。陈安章捏着纸的手指忽然紧了，硬生生地把那一条线掐成了褶子。桌上唯一的声音，是他低到近乎无声的话：“泽楠，你知道吗？有个名字，一直在我耳边。”

门在这一刻没有关上，留着一条薄缝。雨又开始下，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慢慢敲着那条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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