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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上最后一撮火星在铁锅底下翻小圈,油香带着潮湿的稻草味钻进被子似的家屋。她的手在搓着面,指尖把面团揉成一个又一个小圆,手背的老茧光滑得像磨过的木。窗纸被冻得发硬,日光从裂缝挤进来,像刀口一样冷。
门外的脚步声有来有去。阿婶子先开了门,声音里带着泥土和烟瘢:“少爺回来了,還帶了人。”
进来的是个背着破箱子的商人,满脸风尘,嗓音像磨石头:“我把当年的账单带来,这东西该有个去处。”他说“东西”两字,连空气都扁了。
少爺站在门后,衣衫干净,袖口有淡淡的书墨香。他把纸展在桌上,指尖抚过那一行行字,听起来很平静:“这是县上核的章,手续齐了。”
纸上字端端正正:买卖契约,买者名、卖者名、价格。她的名字在第三行,笔迹淡了,像是许久之前就写下的。她还在搓面,手一顿,面团在手心里软了。
阿婶子瞪了她一眼,嘴里大嗓门:“賣的就是賣的,你莫在这儿撒娇。”她的话不客气,像是敲打铁器的锤。
商人把纸拍在桌上,手背擦过纸边的灰:“当年三十文,今日照旧处理。买卖两清,别扯什么亲戚情分。”他的声音干巴,像老槐树的枝。
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锅里的水声像漏了气。胸口像被一根线勒住,呼吸短促,但她的手没有抖,一缕头发落到额前,她用指尖把它别回去,动作为轻,像是早已练就。
她放下手中的布,走到桌边。脚步软,像踩在旧纸上。她把袖口一挽,露出腕上的一道浅浅疤痕,褪色的红绳印隐在皮肤里。阿婶子瞥见,嘴角抽了抽:“哼,还记着呢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件小东西,木头的,抛光得暗亮,是一个小小的马。马的耳朵磨得光滑,像被千万次拇指摩过。她把它放在纸上,指尖抵着马头,指节发白。
商人低声笑,“这玩意儿能当几两银子?”他的笑不带温度。
少爺把那纸收起来,声音仍旧干净而平静:“照例办吧,既是契约,便按理走。”他说“按理”两个字,像枷锁上最后一环。
她忽然抬头,目光没有泪,像窗外的霜,一下子清透得看出骨头来。她的声音很低,很慢,像在念一个老规矩:“当年的名字,是我娘起的,不是给你们算账的。”
屋里一阵静。阿婶子嗓门又高了:“別矫情,當年你們那家,誰还想这些。”
她用力把木马按在纸上,指甲掐进掌心,热血渗出一小点,滴在纸上,像墨点。血珠不闹,安静地扩散。商人及少爺的眉头同时抽动。
她松了手,纸被那点血印浸润,字的周围微微发黑。她说得更轻,但每个字都落到桌面上,像实物:“这是我的名字,你们可以买账,也可以买我的将来,可买不到我手上的血。”
阿婶子扑哧一声,笑里有刺:“你这是要作怪!谁怕你那点小把戏。”
少爺把纸又收进袖里,声音里有换算和权衡:“若要留她,自然也有规矩。若要去,便按契约办。”语气不急不慢,像一条河平滑地滑过石块。
她弯下腰,捡起那只木马,放回怀里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门框的影子把她的身影拉长,像一根线,一直延到院子中央。门外风更冷了,纸窗吱呀。
在转身的那一刻,她停住了。没有回头。她把手里的木马抬到胸前,像抱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。外面的阳光照在她的背上,纸窗的影子横在她肩上,像一道刻印。
她出门,脚步缓慢,像在把每一步都压浅,以免惊扰身后的声音。门在身后合上,微弱的缝隙里,纸上的血点在阳光下黑得像一颗眼睛,盯着屋里那张收着契约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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