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窗台，像被扔过来的硬币。灯光在镜子上抖成两条细缝，映出苏浅坐在梳妆台前的背影。她的手指翻着剧本，指节白得像拿反了灯的玻璃，字句在她眼里一行一行垂落，却没有声音。

镜子里的人抬起脸，慢吞吞地笑。不是笑给镜子，是在给一个记忆做练习：眼角放一点，唇线留一条空白。笑的时候，她的下巴轻颤，像是在把什么硬塞回肚子里。外面电车轮胎碾过积水，有节奏，有重量。

门被敲了三下，敲得像别人的心参差。苏浅放下剧本，手指还停在页边，像不愿意挣脱那一页的温度。门开的时候，梁婶先探出半张脸，带着浓重的土话，像把烟蒂扔进了房间：“哎呀，别整天对着镜子了，别人还真认不出你是替身的。有客人来了，别怯着。”

客人进来。叶岸站在门口，风带着雨水在他西装的肩膀上开了小花。他站得笔直，声音像用尺子量过：“我来晚了。”没有多余的修饰，像是陈述一个日程。他把一只黑色的手套从另一只手插回口袋，动作里藏着习惯性的控制。

梁婶把一杯茶放到台灯下，热气把镜子再蒸出一圈眼泪似的雾。叶岸没有坐，他走到梳妆台边，手指无意识地伸向一只小瓷碟，碟里有一枚微小的项链坠——珍珠，边缘上还残留着旧日睫毛膏的灰。指尖摩挲那颗珍珠，像是衡量一个人还能不能再被拼接。

他说话时口气冷静，像翻书：“她给小川织过手套。你会织手套吗？”苏浅的手停在腿上，眸子像是忘了带锁的窗。她张开嘴，声音短而干：“不会。”

叶岸没有立刻回话，只是从抽屉里掏出一条发黄的腕带，金属片上刻着一个名字——安澜。雨声在房间里突然放大，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冲回去。他把腕带放在苏浅的手心，手指指着那个名字，像在念诫命：“她写过这些字。”

苏浅捏着腕带，指尖感到一粒粒的血豆似的温度。她想把腕带放回，想说我不是她，但喉咙像被什么缝上了线。梁婶在一旁咳了咳，嘴里是粗糙的同情：“你顶着她的名儿，别顶错了位。”

叶岸忽然把视线放低，盯着她的手背，指尖轻轻擦过一条不算深的旧疤——恰好在手腕下方。那条疤在镜子里和照片里的安澜一样，位置一样，像被人照着描过。他的声音更轻了，像把刀柄放在桌上：“她也有这道疤。你愿意，像她那样受过一次伤，再学会忘记吗？”

房间里安静下来的那一刻，只有窗外的雨停了，像被人割断的语句。苏浅抬头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冷静的工整，像是把所有情绪按检验单一项一项勾掉。她把腕带往胸口一按，动作慢得像做礼拜：“我会做。”

叶岸看着她，把一张小纸条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折得很小。纸上字迹急促，只有三行，墨迹还没干。“别替她爱——”他念出，但声音在念完后并未升起。他叠好纸条，把它放进她手心，手指贴在她的指缝上，留下一点温度，像在完成一件交易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，像孩子试探着来的节拍。梁婶的眼神猛地定住，叶岸的肩膀也僵了一瞬。苏浅抬眼看向门口，手里的纸在掌心悄然张开，字像小刀片贴着皮肤。她没有哭。她把纸条折好，再折。然后站起来，慢吞吞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，终于把那张笑脸送出去。

门被人推开，门缝里滑进一只小手，掌心还有湿漉漉的雨水印。那只手伸向苏浅，拇指绕着她手腕上的腕带，指尖轻点，像在确认这是不是家。苏浅低下头，看见那只手指的甲缝里夹着一粒细小的泥。她把眼神收紧，像把一把钥匙往心底塞。门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有人走过，也有人消失。

外头的脚步停在门口。叶岸的声音贴着门缝：“演她，直到她回？”

苏浅合上手，指关节隆起，像旧书翻页的声响。她把纸条塞进胸口的衣襟里，手贴着那颗珍珠，用指甲划出一个小口子，指尖沾了点盐的味道。她抬头，眼里没有波澜，只有一条必须走的线：“如果她不回来，我就替她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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