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破了口的筛子，从城楼的檐角撒下来，打在石阶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灯笼里微弱的油光被雨幕吞噬，影子在墙上抖成鱼鳞。少年靠着门楣，手里攥着条湿了的布，指节泛白，呼出的气在夜里成了一小撮白云。他抬眼看雨，像是在等什么更冷的东西落下来。

“报告。”他把布塞回怀里，声音没到门口就被门牙般的吼声截住了。来人脚步沉，脚跟踏出惯性的节拍。门上老兵的脸在油灯里像磨过的铜钱，皱纹里堆着酒气和岁月。

“都站好了。”老兵不多话，像把刀。语言短，像命令。他的目光扫过一排年轻的脸，最后在少年的肩膀上停了一瞬，手指敲了敲桌面——这是欢迎也是试探。少年把下巴抬了抬，像是回答，又像是没听见。

门外有人急匆匆来，抱着一只木盒，外面缠着公文的红绳。来人喘得厉害，声音里有尘土和骄傲。盒子被放在桌上，吱呀一声，像放下一桩重活。老兵伸手，手不颤，却在打开盒盖的时候有点犹豫，像在拆别人的墓碑。

里面是几块木牌，干裂的表面上刻着名字和符号。光线跳了一下，木纹里像有人的呼吸。老兵一块一块抽出，指甲沿着边缘擦过，发出低声的砂响。突然，他停住，眼里闪过一个短促的念头。那木牌上，有一道细小的刻痕——一枝嫩柳的枝梢，刻得歪歪的，像孩子用刀学着大人的样子。

他的手僵了一瞬。桌子那头，包着布的少年抬了一下头，呼吸变得浅而快。他认识那枝刻痕。小时候，他妹妹用碎瓷刀，在门框的背面划了那一痕，跑去卖糖时还把它藏在袖口里，像是藏宝。那痕记在他每一次夜里醒来的手心里。

“这些，是补给。”来人用一种扯淡的乐音解释，话里有油。话音刚落，门外有人带着绳索推过来一队女人，衣衫湿了，脚步像扳在泥里的风。她们的眼神在人群里滑，像想找一处能躲的阴影。守门的人用刺耳的嗓门数着，把她们逐个往前推，仿佛在排列货物。

女人们经过少年前面时，最后一个女孩的眼睛停了。眼里有雨，有灯，也有一枚他忘了还在世上的记性。她的瞳孔里忽然亮了，像有小小的火花被风拨动。她的嘴唇微动，声音被雨吞去，只剩一个破碎的气音：“哥……”

声音像被刀割开的一节绳子，断在少年的胸口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攥成拳，指甲钉进掌心。那一刻，世界里的所有湿滑都变成了冰：女人的脸，刻着柳枝的木牌，老兵掏出的小刀映着灯光，雨声在耳里变成鼓槌。老兵把木牌抬高，一拍，递过去。木牌像被判了罪，声音里有裂。

他接过木牌，指尖沾着别人的体温。头发上的雨滴顺着颈项滑下，敲在胸口的布上。他把那刻痕贴到自己的胸口，闭了眼——不是为了辨认，而是怕认出来之后拿不动。外头的女人被拖走了，脚步带着铁链的响声，像是把门也一块拉扯开了。

雨停了一瞬，像是天也吞了口气。少年的手在木牌上颤了。那一刻，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，照出一种要裂开的表情，是他从未学会隐藏的。最后，他把木牌收进怀里，像把一块冰扔到心里，冷得清晰。他站直了，像一扇门准备合上。门缝里一道冷光细长地伸入，像刀口一样，切出一个方向，通向不知道有多远的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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