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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帘缝里钻进一条冷光,像刀片。厨房的茶杯里冒着细小的蒸气,空气里有昨夜没洗的碗和楼下面馆汤底的残味。我用勺子晃动杯中茶叶,听到自己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声音,像是在等什么回声。
他从走廊那头进来,脚步慢,赤着脚,脚趾在木地板上摸索出一点灰。身上穿的是昨天的外套,扣子歪着,口袋里有一把旧伞,伞面上有几处不认人的划痕。他的眼睛先看了桌上的茶,随手拿起,却没喝。
“有事吗?”我把茶杯推到他跟前,声音长,像在把一根线往外拉,不希望它突然断掉。
他抬头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考虑是否要接这一根线。他的声音短,放得很低,像把话咬在牙缝里:“去一下银行。”
这就是他的语言指纹:句子短,省略了情绪,像是把窗户关上然后说再见。每次这样,他的肩膀都会先僵一下,再慢慢松开,好像对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。我以为我已经习惯。
他放下伞,把钥匙套往桌上一摔,钥匙在碟子里滚了两圈,停在空白处。我注意到那个旧碟子放的位置有点不对,边缘磨得光滑,像被反复抚摸。今天盘子里空了,连平常他会装的那张折纸也不见了。
门口有人敲门,是隔壁的老李,大嗓门,口音粗糙。他的声音带着油烟和早市的冷风:“老王,你家孩子念什么学校来着?忘了报名了,我帮你问问行不?”
那一瞬,时间像被戳了一下。我的手在桌下收紧,指节发白。我本能想否认,想推开这个话题,想让空气回到原来的温度。我咽下话,问:“孩子?”声音比想象中高了一点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头看向窗外,手指顺着窗台划了一个圈,像在描摹一个不存在的轨迹。然后他瞥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快要散了的光:“没——”话被掐在喉间,像被人用手捏住,然后又把那句断了的词吞回去。
我站起来,去到厨房抽屉前,像是在查证一条证据。抽屉里有一堆零钱,对折的收据,一只破了线的毛绒鸵鸟,羽毛秃了一角,一只黑色的塑料眼珠仍旧盯着。我把鸵鸟抓在手里,毛绒戳进掌心。它的缝隙里塞着一张小纸条,纸边黄了,字是歪歪扭扭的:“爸爸,明天回来吗?”字下面有一个小小的、用蜡笔画的太阳。
他的整个人在那一刻塌下去了,像被风吹倒的书架。他的嘴唇颤了两下,最后仍旧平静:“我不想说话。”但手指在颤抖,指甲把掌心捏出浅浅的血丝。他转身去拿外套,动作快了,像是想用忙碌抵消来不及说出的东西。
我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,纸边贴着汗。我不是第一次看见孩子的东西,但那一刻它像个活物,从抽屉里弹出来,咬住我的脚踝。我抬头看他,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掉下泪来,不多,一颗,慢而干净,沿着脸颊流到下巴,落在他手里,像是熄灭的火星。
门外是匆匆的脚步声和早上的冷风。他扣上外套,手里的旧伞发出干涩的声音。临出门时,他停了一下,轻声说:“你把那个留着。”话短得像匕首。
我把鸵鸟收回抽屉,手指在布料上刮了一下。他走出门,楼道里回荡着他的脚步,节奏被楼梯的回声切成很远的碎片。我站在门口,伸手本能地想去关门,但没关。门缝里扬进一条冷风,带着楼下市场的葱香和纸屑的味道。门半掩着,像一张没合上的信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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