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分成密密的针脚，敲在玻璃上，匀速又不见尽头。厨房的灯光暖得像个老人的掌心，照在桌上的试卷和散开的笔记本上。苏浅伏着，头侧着靠在折角的数学本上，发梢沾了几滴水，指甲缝里有黑色的墨迹。杯子里的茶早冷了，杯壁上有一圈薄薄的茶渍像环形的疲惫。

门响了。门没有被猛地推开，只是被拉得轻了一点。顾白脱下的外套挂在椅背上，袖口还滴着雨水。声音很小，像他从不习惯用大的声音占据房间。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背对着灯，把湿发往后揉了揉，然后才走到桌边，指尖碰到了那堆纸。

苏浅抬头的同时皱了眉，眼睛里还剩点泪光，但她笑得像是用力把它挤出来的：喉咙里有沙的。她的声音乱着跑。“哥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
顾白没有立刻回话。他把试卷翻了过来，红圈像小疮口一样密布。手指压在一个错题上，手节微微发白。他把试卷往桌上一摔，声音不大却把雨打玻璃的节拍打断。“为什么没有去考？”他问，句子短，像检查仪器的嗡嗡声，干净利落没有修饰。

苏浅慌了。她把手缩回袖子里，声音变细又碎，像被撕开的布条。“车坏了，临时……我睡过头了。不是故意的，哥，真的不是。”她的语气里有惯性——先是借口，然后是道歉，然后是空荡。

顾白把手里的笔记本封面盖上，动作不慌不忙，像把一块玻璃放回原位。他走到抽屉边，抽出一个信封，信封里露出一张照片和几张车票。照片是他们小时候在海边拍的，盐汽还依稀可见，苏浅穿着一件带小花的旧围裙，笑得眼睛成月牙。顾白把照片摊在灯下，指腹摩挲过那张笑脸，那里按了个淡淡的褶子。

“你要走。”他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刀刃。语气里没有咒骂，只有陈述，“车票都买好了，下周的。”

苏浅的手开始发抖，她抓住信封的边，声音又小又急。“不是——不是走。哥，我只是想去见一个人，谈谈。不是为了逃避考试。”话越说越急，像急刹车的声音。她的眼泪掉在信封上，照片被打湿了，那张笑脸上的纸纤维吸了水，微微卷起。

顾白伸手把纸抽走，指尖带了点凉意。他没有给她拥抱，也没有喊她大声的责备，只有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话，像一把寒刀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小带回这个屋里吗？”

苏浅抬头，眼里有希望，也有恐惧。“为什么？”

顾白把破了的旧手链从抽屉里抽出来，那是两人小时候合买的，链扣被胶带缠过，年代感厚得像书页。他的手在灯光下稳得出奇。他没有回忆的温柔，只是把链子放到苏浅面前，然后用力一捏，扣子断了，细微的金属声像冰屑落地。苏浅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。

“我不是要保护你不被困住。”顾白低声说，眼神越过桌灯的光，落在窗外那条被雨洗亮的小巷上，“是怕你习惯了有人替你收拾烂摊子，然后以为那就是生活。”

苏浅抓起碎了的链子片段，想把它黏回，却不敢看顾白的脸。她声音哽咽，像要把疼痛从胸口撕出来。“你以为……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？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做什么，哥。你看不到。”

顾白把手拍在桌上，力度不强，但桌子颤了一下，杯中的茶晃出一个沉默的波纹。他的唇角没有笑。“我看到的是你把机会扔掉，把债留在午夜福利视频两个人的账上。”

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苏浅的胸口。她猛地站起来，椅子翻得咔嗒一声，雨声在那一刻变得无声。她的眼里有火，也有一种被放逐的决绝。“那你就把我当债处理掉好了。”她说，话里带着冰冷的嘲讽，像是在试探自己是否还能被疼到流血。

顾白沉默了很久。灯光照在他的侧脸，上面有夜班堆积的阴影。他从抽屉里又掏出那张车票，平放在苏浅面前，像放下一张判决书。“明早六点在门口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没人能忽略它的分量，“别迟到。”

苏浅的嘴唇抽动，像想笑又不像笑。她的手指松开了手链的碎片，碎片咕噜噜滚进了杯子里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，然后被冷茶吞没。窗外的雨还下着，灯下的纸张被雨光照得透明，照片上的笑脸在水汽里模糊了，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。

顾白转身去挂外套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合上了一本他一直翻看的账本。门开的时候，雨声像一帘帘的布摔下。门关上时并不响，屋里剩下纸页和一柄破裂的手链，和那句没有回音的话：明早六点在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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