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灯像被割开的橘子,挤出细碎的光,在青石上拉出一条又一条短促的影子。洛浅的手背靠在栏杆,掌心还温着刚刚泡的茶。风从院中的假山缝里钻出来,带起檐角的一片枯叶,贴着她的裙摆上前又退后,像是在试图把她推回去。
门扉开的时候没有声响,只有更深的黑挤进灯光里。夜阮立在门槛上,半侧着身,肩膀后方仍带着朝会披风的折痕。他的眼里没灯,但眼皮下的白里带着微寒,像没合拢的冰。
洛浅匆忙收袖,声音先自己掉了半拍才被找回来:“殿下夜深召见,有失远迎。”话里有礼节的弧度,却掩不住指节的苍白。
夜阮抬手,手掌贴到木窗上,指缝留一点冷光。他不笑,也不动声色,像是把问题置到她的脚下:“你来了。把那件东西带来。”
话短。冷。像石上的水滴落得精确。洛浅一惊,胸口收紧。她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木盒,手指回来的时候有泥。盒子盖上刻的是一朵被压扁的梅花,细小到像一缕发迹。
老林在门外低声催促,语气粗糙:“小姐,这么夜里,别耽搁了。”他说话像搬砖,字句没有装饰,但有种一锤定音的准头。
洛浅把盒子放在夜阮手边的矮桌上。她看见他指尖触到了盒边,动作极慢,像在算账。桌上灯芯抽动,把他的侧脸割成两半——一半是轮廓,一半是空白。
“你还记得当年在江南河畔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是低的,像把凉水倒回杯底,“那时候的人,叫什么?”
洛浅怔了。她知道这是试探,也知道回避是徒劳。她把记忆从胸口慢慢掏出,像把一件旧衣服抖平:“柳娘。河畔的柳娘。她……”她的声音拽着线,像针眼里卡着沙子,“她说把一根发带交给有缘人。”
夜阮微微倾身,灯光在他的眼角做了一个短促的跳动。他伸手开了木盒,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褪色的红絮,边缘缝着几针黄线,线头没有打结,像被人匆匆掐断。
洛浅的手抖了一下,几缕黑发从袖口滑出,落在地上。她没有立即弯腰去捡。风很冷,像是想把地上的发也带走。
夜阮没有看她,只是把那根发带举到灯前。他的指甲贴着布,指尖白了。
“这是你的吗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一句话像是从喉咙被拉出的东西,硬而有棱。洛浅的眼睛亮了两瞬,随即被光吞没。
夜阮沉默了很久,像在和时间讨价还价。然后他把发带折了一下,放进掌心,手掌合上去用力,骨节像是要把东西压碎:“你知道,我拿着它的时候,你却在别处安生。两个人的距离里,有很多东西可以被缝上,也可以被撕开。”
话里没有责怪,但她听到了一声软弱的破裂。她想说些什么,想把过去像布匹一样摊开让他看清,但舌头只绕出两个字:“我……”
老林在门外又催了一句,声音靠近的刹那带来泥土与汗的味道:“小姐,天快亮了。”
夜阮冷冷笑了一下,像锋利的器具掠过纸面:“你总认为根能够自己长回来。你忘了,断处也会留白。我的手里有你的根,你想不想找回它?”
洛浅的手指陷进衣袖,一点点把袖口撑开,把手伸到前面。他的眼神里没有预设的温度,只有审视,一点点下探。她把手放在他面前,掌心向上,手心里放的是那条褪色的发带。两只手的距离,像是两个世界的经纬。
夜阮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那发带,然后伸出指尖,把发带从她掌心抽走,动作冷而干净。他没有折返,也没有附和一句怜惜。只是轻轻把发带放到胸口,像是把一个秘密缝进布里。
洛浅的胸口空了。她的呼吸先是短促,随后变得平稳,像是学着把破碎拼回去。夜阮站起身,披风摆动,灯光再次把他的背影拉长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从屋檐下穿过:“若你要根,就跟我走。”
门扉在他转身的瞬间合上了一条缝。那条缝里,光和影同时被抛出去。洛浅伸手去按门框,指尖触着冰冷的漆,像是触到了他留下的温度——不过是一个轮廓,一点余热。
她低下头,手里空了。风带走了残叶,带走了那根发带的气味。她抬头时,夜阮已消失在黑里,只剩下木门上他刚落下的指纹,指尖处有一处细小的血迹,红得突兀,像被刻意留下的记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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