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像一块干透的铁板，贴在天上。地面开了裂，像老人的掌纹，缝隙里积着灰白色的粉。风不动声，只有脚步把尘土踢起，像一小撮破碎的骨。张老站在裸露的河床边，手臂上还有点没洗的泥，指节青茬，眼神先是沿着裂缝往下看，又不敢太久停留。

林言把鞋跟踏在一块凸起的泥饼上，声音干得像风箱噼里啪啦。“你说的那天，是什么时候？”她的声音平稳，像是把每个音节先用尺子量过，但手背在阳光下抖了两下，像隐约的鱼鳞。

张老抿嘴，嘴角挂着没用的笑，“夏末吧。水少了，别人都走了，咱这些还留着厕所的——”他咳一声，咳出黄土，话被咬了回来。他的腔调里有乡下的粗糙，句子短，像斧头子搭出来的。

林言没提那个名字。她蹲下，把指节沿着一个暗色的圆圈摸去，手指碰到一块金属——锈得发黑的午饭盒盖子，边缘有牙印样的刻痕。她轻轻拨开上面的泥，泥里印着一只小小的手掌印，骨节清晰，掌心里嵌着一条褪色的布带。

张老抬了抬下巴，眼皮微微颤，“我瞧见那孩子在水边玩，手里还拿着那布带，像是要给父亲系脚带似的。后来——后来我就走开了。”他的话里有倔强，有疏离，像有人把他的一块心脏用锤子敲碎了，他把碎片藏在口袋里。

风把午饭盒的盖子吹了一下，盖子碰上张老的靴子，发出干响。林言把午饭盒翻开，里面只有一张褪色的彩纸，折得见棱见角，纸上几笔涂了色，三个人影——左边是高高的，右边比左低一点，中央的那个只画了一个空白的圆圈。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：小禾。

她的手在颤，先是慢，后来加速，像倒水一样。冷汗在她颈侧爬出来。声音还是平静，但拼接着锋利：“你亲眼看见了吗？”

张老的眼眶突然红了，却又像被粗布裹住，他喉头滚着沙，吐出一句近乎粗鲁的话：“我他妈——我看到过，知道了吗？小的在那儿。”他把话说得短促，话一头冲出，像压住多年的石头忽然裂开。

林言用指尖抹去纸上的灰，灰末像细碎的夜，飘落在裂缝里。她低头看那张纸，像看到一张旧账单上的欠款数字，不能不去看，但看完后口袋里空空。她突然站起，脚底像碰到空洞，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，嘴唇僵着不出声。

张老朝后倒了一步，像怕她扑过来。两人之间，地面裂缝里传来一阵小小的声响，就像有什么落了进去。林言伸手去按那条布带，布带冷得干糙，边缘处夹着几根细长的头发，颜色接近于夕阳下的土色。

她把头发摊在指尖，想要用理性的语气问到底，但问不出来。风在远处扬起了以前的芦苇，碎末在咽喉里刮过。张老咬着牙，说出一句连他自己都像在猜测的话：“那天晚上，水面反光，我看见个影子——像小孩，像人，也像别的。它走进水里，没声音。”

林言的手指在那根头发上微微收缩，像被钉住。她忽然把那根头发按到纸上，像按下一个标签，像将某个名字粘到记忆里。眼睛远远地瞧着河床的尽头，那里黑色的泥土里，有一个比周围更深的圆，像一张嘴。

她低声念出那两个字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小禾。”话音刚落，裂缝里传来一阵看不见的回声，像是被谁用手掌回击。张老转过身，背影里有突然的瘦削。他的肩膀抖了一下，然后像放下什么，步子沉得像石头。

林言弯腰，把午饭盒重新盖上。灰尘在盖子边缘细碎地滑落，像时间的沙。她站直，闭了闭眼，把布带折好，像折一页账。她没有求证，也没有承诺，只有一只手指在那张画的空白圆圈上轻轻点了一下，点的地方裂开一条更深的缝，像是名字被地吞下去的入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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