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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宫檐的檐牙打得有节奏。冷,像一只手在脖颈上按着不放。卢璇站在角落,浅衣被雨水浸湿的气味贴在鼻间,她把披风往肩上攥了攥,指关节白了一些。身旁的光不多,只有殿门上残留的烛影,跟着雨滴一起晃动。
护卫在外面低声回话。那人说话像磨刀,直接:“差不多了,小姐,没人。”
卢璇没有回答。她的脚步很轻,穿过石板,石缝里冒着湿气。殿门半掩,木头的缝隙里溅进来的雨线像被撕开的旧布。进去的时候,空气像被闭合了的胸腔,闷而沉。
殿中央,龙椅孤立。它比记忆里更高,龙须处的漆面裂成蜘蛛脚状,光泽里藏着褐色的岁月。卢璇绕着椅子走一圈,手指在靠背的雕纹上不自觉地滑。木纹里有旧瘢,像是被钝器拍过的伤口。她的呼吸慢了,听见胸口每一次进出都发出细小的响。
“你真来了。”声音从身后出来,薄。是老头,赵四。赵四的声音没有华丽,只是把名字一字一字放在冰面上。
卢璇转头,眼里有光,但克制。赵四在殿口拧着袖子,他的指甲边有黑色的污渍,像多年未洗的墨。赵四说话总是这样,言简意赅,带着多年在暗处听取人心的习惯:“龙椅昨夜有人擦过。留了指印。”
她伸手,把指尖放在椅面。漆凉。指纹像被时间刻进去,周围是一圈圈模糊的手印,像无数张掌心睡在那里面。卢璇轻轻用指关节推开一片脱落的漆皮,里面是一条细缝,缝里黑得像溺死人的眼。
学士沈言蹭着门框出来,语气像读条款:“史书上记载,龙椅受过祭,置入何物便可为天命示警。”他的话很多,像缠了细丝,拧开就慢慢流出。他看一眼椅面,颈项微仰,像是衡量一篇长篇论证的余量。
卢璇没有应声。她掰开缝隙更深一些,沿着脱落漆的边缘塞进指甲。疼从指腹传来,但她的手没有撤。指尖触到的不是木屑,也不是石灰,而是硬的,小小的,像骨头那样冰凉。
她抽出手来,指尖带着一小片灰白。赵四见状,眼里有微微的颤动,但他很快把它按回平静,“......牙。”他低声说,像说着一个不得了的字。沈言的脸色立刻变了,话也收短了,沉在胸里。
卢璇把那白色的东西捏在掌心。近处的烛火摇了摇,光把白色折成两半,像被劈开的月。她的鼻子一酸,记忆像水面被投了石子,一圈一圈响开——小时候,院子角落里缺了一只人的影子,母亲摊着手说不见了。她的喉头有东西缩了一下。
“怎么会有孩子的牙?”沈言终于说,字字慢,仿佛每个字都想把空气里的温度降下去。
护卫的粗嗓又插了一句,不耐:“谁敢放这种东西在这儿?惹祸!”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手心粗拙,像一只需要操控的钝器。
卢璇没有看向任何人。她把牙靠近脸,想用视线把那白色捻成一个答案。灯光在牙的边缘迸开,她看见那物体上有一道像是刻的小痕,细到像用针啄过。痕里嵌着一小撮红色,像是已经干成的血丝。
她突然笑出声来,声音安静却透着某种明亮:“它记得。”
赵四的眼里闪过一瞬的恐惧,他低头捏着袖口,手上的骨节发白:“记得什么?”
卢璇把牙放在掌心,转了转,像看一枚古钱。雨水从殿檐滴到肩头,敲着她的锁骨。她的声音慢了,像把一枚硬币丢进井里,声音在井里滑落:“有人把过去藏在了椅里。把人的一部分,像债一样扔回去。”
殿里沉默。只有雨,按着时间的节拍,没有怜悯。
她把指腹轻轻擦过龙首的鼻梁,木头摩擦出个细微声响,像老人的咳。紧接着,椅面下方传来几乎可以忽略的响动——像是指甲触到另一块牙釉的脆响。卢璇的手停在空中,世界在那一刻收窄成一个听觉。
护卫的脸色变了,他吸了口冷气,倏地跪下,手撑石板:“回禀小姐,殿下……”他结巴,像被僵住。
灯光里,卢璇看见龙首的阴影里,缝隙又微微张开了一道。那里像是有东西在蠕动,薄弱,小到可以被当作风。她把那枚牙放回椅的裂口,按了一下,像把一枚钥匙放回锁里。牙合上缝隙,像塞住了一个正在呼吸的口子。
她起身,背对众人。雨声里,她的脚步没有回声。刚到门口,她停了。回头时,殿里死一般的静,蜡泪滴答,像时钟在算最后一刻。
卢璇的嘴角没有笑意,但有东西松开了。她说出一个名字,几乎细如针尖:“玉骨归主。”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屋里,灯火摇晃,龙椅的缝隙里,那个小小的白影在烛光里闪了下,像是有人在里面蓄着气,等着下一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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