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灯是个老式白炽灯，吐着微黄的汗珠。水壶在煤气灶上发出短促的咝声，像是忍不住要说话却又被压住。林秋弯着腰，手指掰开一个空的米桶盖，听见里面像是回声——没有米的声音。

小桌上放着两个铁碗，一个碗里有几根发黑的葱叶，另一个空着。桌角那只小布熊，眼睛缝线露了牙，孩子睡在地毯上，睡得浅，嘴角还有饭粒的影子。

孩子醒来，揉擦眼睛，声音像半夜的钟声，低而清。

“妈妈，肚子叫了。”

林秋的手停在锅铲上。她没有抬头，动作像测量——先摸摸左衣袋，摸右衣袋，最后伸到裤腿里，空空的。她把手垂下，像是放下一块石头。

“别急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干净，短句。她把外套披到孩子身上，袖子多出来一截。

她把孩子抱起来，脚步轻。楼道里有一个旧电表在滴答，像是数着她的脚步。窗外下着小雨，车灯拉出长条光，湿的空气往屋里钻，把晚饭的气味都揪薄了。

摊子还亮着。夜市的一盏红灯笼在风里晃，晃出小片的热。老王把头从铁锅后探出来，嘴里夹着烟，一边翻饼一边说话，像扔牌。

“哎呀，姑娘，来晚了，剩的都糊了。”老王说，咧嘴，口音厚。手里的铲子敲锅的声音快得像急促的汗。

林秋缩了缩肩。她把口袋里那枚一元硬币摔到摊板上，硬币在木板上跳了两下，声音很清楚。

“能不能便宜点？”她说。语调里没有求，只有尝试。

老王看了看她，烟圈在嘴里滚成圈。他抽出一根烧饼，拍了拍说：“要是能便宜点，你就回去把女儿收好了，别怕挨饿。我这儿——今儿给你一半。”

林秋的指尖僵了。她知道老王不是施舍，更不是施恩。城市里每个人都在算账，连好心也要记账。

她放下硬币，接过烧饼。热气上来，一点葱香，一点油腻。孩子接过去时，手抖了一下，把烧饼的边角压扁了。

回到家，林秋坐在床边，把烧饼分成四块，往两只碗里摆。孩子先吃，狼吞虎咽，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的急促。林秋吃得慢，像是在给每一口称重。

桌子上有一张小纸条，被叠了几次，字迹是租房中介的模板和一个红色印章：下个月租金上调。纸条像一片干叶，落在餐桌上没有回声。

孩子咬到一个硬的东西，停了，眼睛里有光。他抬头，看着林秋，声音突然像海水退去后露出的沙。

“妈妈，你也吃一口，我看看你笑不笑。”

林秋把一块放进嘴里，牙齿感觉到一丝糊。她咽下，笑很快地溜过去，不够温暖。她摸摸孩子的头，手指在发顶停留，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。

窗外有车声，雨把路灯拽成一条黄线。林秋把空碗推到厨房的水池边，水龙头滴下两三声，像是节拍。
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三个人在海边，笑得很开。照片的左上角有一小块被撕掉，像是被谁咬过的记忆。林秋把照片压在手心，像压着一块生肉。

孩子靠在她怀里，呼吸有节奏。林秋侧过脸，贴在他发香的后枕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也在跟着那块小肚子起伏。她闭上眼，眼里是没流出来的盐。

“妈妈，会不会有一天午夜福利视频不用数着钱吃？”孩子突然问，声音小，像是怕惊了什么。

林秋的手僵住了，然后慢慢放松，像是放下了一个答案。她没有说“会”，也没有说“不会”。她把照片放回抽屉，手指在缝隙里摸到了一张薄薄的欠条，字是父亲的笔迹：欠条——五百，明还。

林秋起身，走到窗边，雨停了，街灯下有一只流浪狗在翻垃圾桶，鼻子翻动着夜的味道。她把手按在冷冷的玻璃上，感觉到外面世界的脉搏。

她回头看了孩子一眼，声音轻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。

“睡吧，我去把灯关了。”

孩子半睡半醒，抓住她的袖口，声音像是一个小锚。

“妈——你饿么？”

林秋的肩膀颤动了一下。她笑得短促，像割断了的绳子。

“我啊？我一直很饱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没有谎言，也没有解释，只有一片平静的断裂。

她转身去关灯。那一刻，屋里剩下的光像被抽走了，夜深了，连孩子的呼吸都被放大。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，伸到抽屉里那张被撕去一角的笑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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