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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子被踩碎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弹,像有人在旧怀表里故意敲击。林沫的脚步小而谨慎,皮鞋的边缘还带着外面泥土的湿腥。铁门在身后合上时,钢牙齿碰撞出的声音立刻被潮气吞没,只剩下她的呼吸,慢慢塌成一个数字的节拍。
牢房比她想象的更狭窄。三面粗糙的石墙,一扇铁窗只让夜色挤进一条细缝,地面有一圈浅浅的水渍,像谁曾经匍匐过的背影。墙角有字,指甲刮出的名字整齐排列,有新刻的,也有被水洗得只剩半截的。林沫蹲下,手指沿着一行,触到的是凉,和指尖里传来的别人的绝望。
“留着手套。”门外的声音不着痕迹,像卷帘后的一颗硬币。声音的主人推开小舱门,递进来一只磨得发亮的皮手套和一碗汤。汤里浮着几片软得像纸的东西。那人穿着灰色的制服,衬衫领口一条线绷得紧,他的眼睛里像有计数器。
他叫慕律。每句话短促,像是在宣布判决:“名字?”他问。没有客套。林沫把名字吐出来,像交税。慕律在本子上划下一笔,笔尖发出低低的噪音,像屋顶上落水的节拍。
对面床上的男人粗声笑着,叫阿牛。他的牙齿缝里还有昨夜没嚼完的馒头渣。语言像乱槌:“小丫头,别怕。我这里的老鼠更好玩。”他伸手去抓那碗汤,手指在空中停住,随后缩回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在别人眼前示弱。
林沫没有回答阿牛。她的手伸向墙边,摸到了一个小包。包纸已经褪色,边角被水泡得软软的。她抽出一叠纸片,最上面是一张折得皱巴的画——一个房子,三个人,线条稚嫩。有人在一侧用力划掉了其中一个人,红色的笔痕几乎把纸割破。那个被划掉的位置,轮廓竟然像她少年时的背影。
血意在心里蔓延,比墙角潮湿更寡淡、更冷。她记起母亲从前脖颈上戴的一枚小戒,戒面有一颗像蚕豆的黑点——照片里母亲也戴着那枚。她的手在空中僵住,指尖响出一个隐痛:那戒指,怎么会在这儿。
慕律把一枚银戒滑进铁栏缝,戒内嵌着细密的指纹,反光里映出铁格和林沫自己扭曲的脸。他的目光没有温度,但声音却柔了一点:“每个人带进来的东西,都要有人拿去。你带来的是回忆。”话语很简单,却像把刀子磨得更尖。
阿牛咧开嘴,露出一条窄窄的笑:“别急,姑娘。这里规则好办——你想要光,就得有人替你坐黑。别嫌脏,我包你。”他的指节敲着床板,声音里有赌注和算计。
林沫把手放在那枚戒指上,戒圈冰得像是从别人的心里铸出。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明确的计数。墙上的名字像行军,向她靠近,一行一行,最后那行里有一个熟悉的姓。
门外的铁链轻响,慕律把本子合上,留下一句像命令也像邀请的话:“自由,不是你拿走的,是你被允许带走的东西。”他说完,锁再次合上,声音像落下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她胸口。
林沫握紧了戒指,把它放回戒缝里。她听见自己指节里传来的微小断裂声,像是决定的开端。窗外一阵干冷的风钻进来,带着远处犬吠和某个孩子的哭泣,那哭声近得像有利刃滑过耳朵——谁的名字要被划掉,谁的脸要被刻在墙上,只有明天会告诉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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