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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薄而冷,院子里的瓦片上结着霜,像是旧日信纸的褶子。阿宾的手贴着铁门,指关节白了又红,门轴一拧,发出像岁月干裂的声音。他没有立刻进院,脚下的碎石被靴底带起一阵咔嚓,声音小得像在提醒自己存在。
老赵靠着墙,烟卷在手里快抽秃了,吐出一口烟圈,让雾在空气里先暖了几秒就散开。他看到阿宾,笑里带刺,声音粗得像磨坏的锉刀:“回了?早上好,阿宾,听说外头那地冷得走不动人。”
阿宾的笑很淡,像抹过的灰。“回了。”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拎了下,袋子里是热气腾腾的馒头,热气把他的脸照得有点红。他把手伸进袋里,摸了摸一个馒头的底,感觉到油软的温度,手指的节抖了下。
小梅从屋里探出头,头发没有梳齐,眼底有没擦干净的泪痕。她的声音里带着家常的习惯,但居里有针:“你就不能早点说一声?路上难不难走,外面冷,你倔着什么劲。”说到这儿,她吸了口气,像在量词:“五年了,阿宾。”
阿宾站在门槛上,手里有点发凉的馒头,指缝里裹着白面。他抬头看她,语速比平常慢,像在把话从牙缝里掏出来:“我知道。”
小梅的眼神里翻了层锅底似的锅灰,她把门缝推开一条缝,声音又平又硬:“知道个什么?知道你从不带路回来?”
老赵吸了一口烟,噗嗤一笑,插话的语气里全是市井惯例:“男人嘛,远走高飞的多了。回来给碗热汤也够味儿。”
阿宾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,掏出一个小锡盒,手背的青筋微微跳动。锡盒像是多年失去光泽的记忆,盖上满是划痕。他打开盖子,翻出一团卷着的白纸,纸里有一颗小小的乳牙,像雪白的豆子,冷得连呼吸都能结层薄霜。
空气像一刀被拉开。小梅身子僵了一下,手背无意识地摸向胸口,声音里像掉了东西:“那是——”她不能全本说下去,话成了两截儿,像被门夹住。
阿宾把牙齿放在手心,温度立刻被掌心吸走,只剩下牙的轮廓。五年前,五年后,这颗牙从他的口袋被掏出来,像一封迟到的信。他低下头,声音细得像铁丝拂窗:“他掉的第一颗牙。那天他叫我‘爸爸’。”
小梅的眼里清醒起来,声音收回了家话的护罩,变得条理分明:“你走的时候,孩子还把他的旧鞋摆在门口,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去河边看车。他看到鞋子就笑,你还摸他的头,说:‘别等了,我不回来了。’你记得吗?”
阿宾的手一滞,牙齿在指尖滑了下去,落回锡盒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那些声音像敲在心口的卯钉。院子里的雾忽然变薄,连老赵的烟也停在半空,不再飘。
他抬头,眼里有一种被掏空的冷,像冬天被雨水冲过的井壁,光滑而没有回声:“我——”话声被风截断。门廊里,一只小旧毛绒熊靠在墙角,眼睛一颗缺了,像沉睡的人永远不会闭上的眼。
小梅走近,伸手把锡盒放回阿宾手心,指尖碰到他的皮肤,像在找温度。她声音很轻,像把刀片包上了纸:“他叫的是你的名字。那是最后一个。”
阿宾站在门槛上,脚下的影子被朝阳拉长,像一根线条通向院外的雪。他慢慢合上手,牙齿被包在纸里,像一块无法消解的证据。院门外的路仍旧向远处伸去,白色的雾里有一分钟的安静,然后像被谁抽掉了一根弦,突然响起村头的钟声,声音很远,很干净。
阿宾把锡盒塞进怀里,掌心还温着那颗牙。他转身看了一眼屋里人的脸,视线短促而决绝,然后迈步走进屋里,门在他背后带起一阵冷风,把门框上的一只旧门环撞出清脆的声响——像是最后一次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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