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仍留着午后雨的湿味，塑料鞋套的摩擦声在转角处断成两段。姚蓉把门反锁，又顺手把门缝里塞进一只旧报纸，像在堵住什么看不见的风。客厅里只点着一盏台灯，灯光淡得像熄了又亮。小羽坐在窗边，膝盖绷着，手里攥着一把被雨水揉皱的车票，上面字迹被雨点打得斑驳不清。

姚蓉把两杯茶放在茶几上，杯沿贴着的茶渍在光里晃。她的动作轻到有点生硬，像是习惯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移动。她说话一向慢，句子里有算盘声：“别总往外看了，坐下，别淋着雨。你回来就是该好好吃一顿热饭。”

小羽抬头，声音短促，像是在掐断一段旧话：“我不是回来看热饭的，姨。你心里也清楚。”她的话里没有哭腔，像磨过的刀，带着切割的冷意。旁边的钟滴答下一下，像在数她们之间被压着不说的话。

姚蓉的手指在杯沿绕了三圈，指甲下有旧茧。她把视线放到窗外晦暗的天上，像是在寻一个不被质问的借口：“你爸爸——你知道的，他走得急。我去办手续，社工说有程序，程序来来去去，最后……最后不是我说了算。不是你想的那样任性。”

小羽冷笑一声，笑声里有灰尘：“不是你说了算？你当时站在门口，只是站着，姨。你一站就是很多年。”她把车票拍在桌上，雨水的暗圈像一只只小眼睛盯着姚蓉。姚蓉的眉头动了一下，像被无形的指甲划过。

客厅的抽屉被姚蓉拉开，发出一种旧金属的叹息。她摸出一个褪色的酸奶盒，盖子已经裂开。小羽凑过去，伸手想去拿，姚蓉的手先一步按住：手掌暖，却在颤。“别。”姚蓉只说了一个字，声音里有急促又有疲惫。

酸奶盒里是折成一小包的东西。小羽撕开，见到一双小布鞋，鞋头已被踩得发扁，鞋带边缘还粘着微黄的胶纸；还有一张信，纸角被折得生疼。小羽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了，像是被人用手按住喉咙。信上写着：‘如果可以，请让我留她。’字迹是姚蓉一贯的工整，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圈圈，像是她写自己的名字时总会留的习惯性符号。

房间像被抽空了风。小羽的眼睛突然热了，但喉头更干。她把鞋扔回盒里，像是把自己的心也丢回去。姚蓉的手伸过去，慢了一拍，最后落在鞋边，指尖碰到布的地方，像碰到一件柔软又有罪的东西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去争过，社工说家庭稳定才行。我…我输了。”她的下巴抖了一下，眼里有被冻的光。

那一刻，所有的指责像碎冰，在两人之间堆成一摞。小羽的嘴唇颤了：“你不是输了，你选择了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选择了谁吗？我等了十年，姨。”她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开，语速快到近乎刺耳。姚蓉的手收回，像在握住一把刀的刀柄，指节泛白。

窗外，雨慢慢小了。姚蓉把信又折好，合上酸奶盒，动作里带着一种老练的藏匿感。她站起来，背影突然显得薄弱：“我以为，等你不再需要我，我就可以退下。可我忘了，你需要的那种解释，不是后来可以补的。”她转过头，眼神干净得像玻璃被洗过，声音却硬到裂：“你要走就走，但别再说我没试过。”

小羽抬手，把那双小布鞋按在胸口，指节发白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呼吸和墙上钟的跳动。最后她低得像是对自己说：“我以为名字是自己撑的，可你把它折叠起来给了别人。”话落，像一根针扎进了那只已封好的酸奶盒。姚蓉闭了闭眼，指尖在盒面划出一条细长的线。灯光照在纸的褶皱上，像是一条无法抹去的时间裂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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