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烧到尽头，灯芯吐出一团黄浅的光。窗外是冬夜的静，雨在瓦缝里磨出细碎的节拍。小依坐在矮凳上，手里绣着一只几乎看不清颜色的布娃娃。她的指甲边带着白色的粉末，像是从某个老旧盒子里抓来的灰。屋子里除了针线声，还有她呼吸的缝隙。

针落下又提起。她的手指不敢用力，像怕惊醒什么。每次提针，指尖都会亮出一道小小的瘢痕，那是童年里被门夹出的记忆。她没有看墙上的祖宗牌，也不敢看那个放在角落里、被罩布半遮着的木箱。

“叩叩。”门外来了人，敲门声裂了夜的平静。声音低沉，带着煤气炉似的嗓音。小依的肩膀一动，随后更快地收了针线，像是把自己折回去。

门被推开，阿四头发还带着土灰，雨衣边儿挂着几滴水。他一进屋就把帽子甩到门槛上，湿的声音把屋子里的热气都赶到一角。阿四的眼神粗糙，像磨过砂纸的镜子。

“小依。”他叫得简单，像在念一件账。话里没有抚慰，也没有探究。小依站起来，裙角触到凳子，发出轻轻的划擦声。

“来了就好。”屋里的人，姑妈，声音在锅碗之间来回。她的语气有礼貌的边角，像被常年打磨过的铜。姑妈把茶杯放下，手指蹭了蹭边缘上细微的茶渍，然后才看向阿四。

阿四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，纸边被雨泡得卷起。他的手指粗糙，拇指上还有老茧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等候一个仪式的许可。把信封往桌上一摔，啪的一声，声音短促。

信封上盖着红色的印章，印泥还未干。姑妈的动作比阿四快了一拍，颤着手把信拆开。纸张里滑出一个单张的通知，字是工整的机器体，最下角有个条形的条码和更沉的印章。

她读出第一行字，声音被屋檐的雨吞了半句。小依的胸口像被人按了一只小手，呼吸开始变短。她想后退，却又被背后的墙压住。姑妈的唇干了，念到最后时语速掉下来，像被刀割开。

“……依名已被注销。行政处理完成，请持本通知与原户口簿前往登记地。”

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句后空了。灯芯颤抖。阿四摸了摸帽子，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姑妈的手在纸上停着，像一只被冰镇的鸟。小依的手指突然用力，爪住了桌角，指节白了又红。

她的视线落到纸边，那里有一处被盖章压出的暗印，印里像是有微小的字，像是告示一般把她的存在缩成了几行机械的声明。小依伸出另一只手，无意识地把那纸贴到胸口，胸骨在纸背下跳得很快。

“这……怎么可能？”阿四嗓门里混着不信，他站直了，雨点儿从帽沿滴下，落在地板上发出稀疏的敲击。

姑妈把脸埋进掌心，手指颤成了针。她抓起桌上的碗，碗在她手里晃成了一个危险的圆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把牙齿咬得很紧，像是在啃一个无法咽下的字。

小依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但那光是干的。她开口，声音小得像从纸里挤出来的墨：“他们把我的名字写在别人的册子里。”

阿四干笑一声，像想把自己从事情里抽出来。他的语气粗陋：“那是城里的事，不是闹着玩的，依儿，你别——”

她打断他，把纸撕成两半，许是本能，也许是一记反射。纸的裂缝发出很清脆的声响，像是心脏被剪下一片。两半的印章各自垂着，红得像干了的血。

然后她又把两半拼回原样，动作比撕开还慢。屋子里只有雨。她用指甲把印章处刮了几下，刮出了细小的纸屑，像雪，又不像。

“如果名字能被注销，”她把视线从纸上抬起，望向窗外的黑，“那我可不能被注销在暗里。我要在光里站着，让他们看见。”

她的话轻，但像石子一样落定，激起屋里每个人胸口的涟漪。阿四想说什么，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。姑妈的肩膀开始抖动，像一棵突然断的树。

小依站起身，把纸折成一个细长的船模，动作弯而稳。她走到窗边，窗外的巷子被路灯切出一条黄色的狭长，雨在灯下像被筛子筛成光点。

她把纸船贴在掌心，看了一会儿。屋里的光把她的影子拉细，影子里有针眼，有旧疤，也有两个亮得突兀的黑眼眶。她吹了一口气，纸船没有动。

“我不会让它沉下去。”她说，声音又低又决绝。

最后她把纸船放在窗台上，手指轻轻一推。纸船随雨被风推着，慢慢滑入那条浅浅的巷。雪白的纸在黑水光里抱着印章，像一只小小的尸体，却又像一枚被送出的信号。

雨继续下，声音不曾停止。纸船在水面打了个转，印章吸了水，颜色扩散成一朵小花。小依在窗内站着，手里仍是针线，指尖上的瘢痕像旧时的标记。她的眼神被那朵花盯着，一动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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