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突然,屋檐上还有水珠掉答在青石板上,敲出细碎的节拍。沈芸从被褥里钻出来,肩膀带着外面的凉,指尖还留着昨夜被子边缘的粗麻线。被子是旧的,补了又补,布料磨得发亮,缝口处还染着一圈深得像干了的茶渍。她抬头,看见窗外天色洗着灰,院子里几株枯萎的桂树像有人故意摆好的道具。
厨房门口,阿英揪着围裙角,鼻子里呼出热气,口音里带着撅嘴的粗糙:“小芸,做饭呢?快来,别赖床。”她的声音像锅铲碰铁,直接而带刺,像敲在沈芸心口的木板上。沈芸弯了弯腰,指甲缝里有泥,低声应了句,语速慢,像是把每个字拆开:“我来。”
衣柜抽屉里,她把被子折好,动作小心。手掌在布面上走过时,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她停了,呼吸轻轻一顿,像是怕惊动什么记忆。用指甲撬开补丁的边角,露出一张黄得像老照片的小纸片,边缘被熏成深色,上面歪歪扭扭的字,笔迹稚嫩:‘芸芸,别怕。’
刀切般的寂静。沈芸咬住下唇,手微微颤。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血管里水的流动声。脚步声在身后落下来,稳稳的,是陆景言。他站在门框里,修长的影子没进屋,只是用眼睛量了量这一小片室内的混乱。
陆景言的声音不多,像投石入水,声波短而平:“把那东西递给我。”
沈芸把纸片贴在掌心,纸上字迹像被风翻过的页码,手心慢慢冷了。她把手伸过去,动作比说话慢得多,要把时间递给他。陆景言接过,手指尖有热度,指腹按在纸上,好像要把字带回现实。他没有笑,眼里却有一点不可告人的柔软。
阿英在门口咳了两声,往屋里瞅:“谁家的绣花被拿来当擦桌布,真稀罕。”她硬嗓子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甜,像刀在肉上圈。“少奶奶昨儿买了新被,作为坐庄的东西——”
少奶奶柳笙从楼上下来,裙摆拂开阶石上的水斑,声音像茶杯被放到桌上,轻得刻意:“有些旧物,人看着有味道就好。”她笑,笑得干净而自信,笑里没有丝毫歉意。
沈芸的嘴里像塞了东西,半句话上不来。她看着被子里那枚纸片,视线像被吸进一个小漩涡。柳笙指尖随意地挑了挑被角,把被子拽过去铺在了楼下客人的椅背上,动作潇洒得像是摆放一件道具。被子被拽出的声音细软,像乏力的叹息。
那一刻,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刀割开。沈芸才看清,纸片的一角被剪过,边上还有一缝——缝里藏着一撮发丝,亮黑如油,细得像一根线。她猛地缩回手,手背撞上了胸口,呼吸狠狠一抽。陆景言的手在纸片上停了停,指尖触到那撮头发,像触到一根已经结了霜的细绳。
柳笙的眼里闪过一瞬的错愕,很快被镇定覆盖:“这是……谁的东西?”她的声音变了,好像刀刃里包了棉。“你收着,太旧了。”
阿英笑,笑里有意外的尖锐:“就是旧,谁还留这把破木头——”话未说完,她的笑戛然而止,像被人按了遥控停下。屋里安静得让人疼。
沈芸抬头,眸子里有潮气,却不是真的要哭。她把被子抱得更紧,像是捡回了最后一件自己的东西。她说话,声音薄而干:“那是我母亲的。”
三个词一齐落在空气里。周遭像被冰淬过。柳笙脸色微变,像白瓷上裂了一条细线;阿英的口角抽动,然后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。陆景言只是把纸片放回被里,动作缓慢且决绝,像是把一枚投向深水的硬币压紧。
他立起身,身形挡在门口,声音冷得干脆:“从今以后,这被子由府里保管。”
沈芸愣住,屋顶上的雨滴再次开始,敲在瓦片上,像在数着她得到的一切被收走的次数。她想追问,想抓住那条被缝走的发丝,但话像刺卡在喉咙。陆景言转身,身影带着门框的剪影,门在他后面关上,留下一屋子的湿冷与半摊开的被子,那撮黑发在布缝里静静躺着,像一条船上摇曳的火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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