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窗上，像有人用指甲敲玻璃。昏黄的台灯在桌面拉出一个小圈，圈里有灰尘在转。唐若雪站在门口，衣角还带着湿，手里的文件夹紧了又松，像在跟自己的手做斗争。她看了看屋里，目光触到窗边那个瘦削的背影，眼里是静的，但眼角有红丝在颤。

叶凡没有回头。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，指关节白。屋里除了雨声，还有抽屉里半瓶咖啡散出来的苦味。灯光把他的侧脸磨成一片阴影——那张脸整了线，像昨晚醒来才发现梦被撕碎的人。唐若雪的声音出来时很安静，像是在念一件证据："你为什么会在这里？"

叶凡的回答像一把斧头，短促干脆："你以为我会躲？"他说话不修饰，连尾音都带点生硬的咬。唐若雪的脸一动不动，她把文件夹放下，手指沿着封皮划过，像数着什么条目。她说："我来拿回应该是我的东西。"每个字都清得像刀锋，但押着一股被压着的冷。

叶凡沉默，伸手从床底拖出一个旧鞋盒。盒盖被掀开时，发出一声很轻的纸摩擦。里面有一只小毛线鞋，边缘有点磨旧；还有一条塑料手环，字迹被汗渍揉得暗淡，能辨认出来的，只有两个字和几个数字。唐若雪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，碰到手环的瞬间，屋里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"放下那只鞋。"她终于说，语气恢复了职业的抑制。叶凡却把盒子推到她面前，推得不够用力，像是怕摩擦出什么声响。"先别走，我有东西给你听。"他说，声音里有尘土和旧日记的味道。
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盘旧录音带。插进旁边那台破旧音响，按键下去，磁带先是嗡嗡，随后是一段熟悉又陌生的乐律：是她的歌声，低着，像半夜里压着嗓子哼的小调。唐若雪的嘴微微动了，像被什么东西牵住。乐声里突然夹进一个小小的喘息，紧跟着，一个孩子的声音清朗又稚嫩，发出一个字：

"爸。"那个字在房间里掉落，像一枚意图很深的石子。唐若雪的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她眨眼，但她没有抽回手。雨像是被这声音激了一下，密章起来。叶凡的肩膀僵了一下，然后又松开，声音平了："他三岁，会说两个字。第一个不是妈，是这个。"

唐若雪闭了闭眼，像在查某个字典上的注音。她的呼吸变得短促，但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：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她问。她的声音里有条未说出的评判，但更多的是计算——时间、可能性、和她能承受的距离。

叶凡露出一个笑，不像笑："告诉你有用吗？你会回头来？你会放下你舒服的世界，去跟一个不可能的现实搏命？"他说话像剥胶布，直接而粗糙。他的话像一只钝物，敲击在唐若雪心上，留下一个生疼的瘀。

唐若雪伸手，指尖碰到那只小鞋的内侧，那里缝着一小片用原线缝上的布，布上有几个密密的针脚，最后的那一针比其他都深。她的眼眶突然热了，但没有落泪，只是一颗汗珠沿着鼻梁滑下，落在鞋头，瞬间就被雨的节奏吞没。她低声说："他在哪里？"每个字都在搜寻答案的方向。

叶凡闭了眼，像是在把什么重的东西放下，声音低得像压在地毯里："他在医院。现在。"他把一张折皱的病历单推过来，纸边的血迹已经褪色。唐若雪接过那张纸，瞳孔里流进的不是光，而是一个窒息的温度。雨打窗，却关不住门背后那条疏离的路。

她看着病历上写的病房号，像看见自己的名字被隔成了两半。房间的台灯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，像是末了的警钟。唐若雪把小鞋夹在手心，鞋口还残存着奶香和消毒水味。她抬头，眼睛像刀刃一样清："把地址告诉我。"叶凡没有立刻答，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鞋上，缓缓说："你来，还是我带你去？"

唐若雪没有回答。她把鞋举得更紧，好像那是唯一能握住的真实。窗外的雨停了半拍，又开始，屋里的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和一张病历上干涸的名字。唐若雪把鞋放回盒里，手指压在那条塑料手环上，指尖能摸到几个凹进去的字——叶凡。她把盒子合上，合得很慢，像合上一道门，也像把一颗仍在跳的东西封进木头里。

叶凡倚着窗框，雨水在他脸上流成两道浅浅的线。他看着唐若雪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她转身的那一瞬，鞋盒在她手里像沉了一下，明亮灯光把影子拉长，拖在地板上，像一条不肯回头的记忆。唐若雪的脚步踏出门槛，她最后看了一眼，像是在记下一个地址，然后把那句话扔在门缝里，像是下一页必须翻开的命题："别让我后悔来得太迟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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