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像一枚生锈的盘子,挂在村头的老槐树上,光斑从树叶缝里漏下,落在石板路的青苔上,晃出一圈又一圈。院门半掩,风把风铃打得吱呀响了三下,又沉下去。我的脚步轻得像想把时间也踩平,鞋底碰着门槛的时候,门后的声音先响了:一个女人把菜刀放回木架,木架发出干涩的响声。
她站在门内,围裙上有几道油渍,手掌比记忆里要粗了。她看我的时候先偏着头,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折叠过的地图。她不笑,声音也不高:“你回来了。”话像一根篾条,平平的,却有弹性。
我笑着,笑里有城市风尘的长途和一点儿不敢落地的尴尬。她让出一把椅子,动作为朴实:用手背擦了擦旁边的板凳,动作慢而有力。屋里弥漫着炒菜的陈酱香,还有木头发旧后特有的松香混着尘土味。
她递茶,动作准确。杯沿有一处细碎的裂纹,茶水沿着裂纹轻轻颤动。她看了看裂纹,又抬眼看我,语气不急也不缓:“你还记得那天吗?你坐在这儿,脚不停地跺。”她一字一顿,像在数一颗颗沉下去的石子。
我想不起来细节,只记得一个孩子似的自己,和她女儿在巷子里追着蝴蝶的样子。我想说些轻松的话来填补回忆的空白,但话到嘴边就被空气吞了。屋外有个邻居的孩子骑着三轮车从巷口窜过,三轮车轮子撞上石缝,发出断裂的舌音,把屋里的沉默撞得碎了一地。
她没有看窗外,目光落在厨房那个老抽屉上,指尖去摸那抽屉的把手,像摸一件旧衣的边角。然后她把抽屉拉开,里面整齐地叠着几张纸,纸边已经发黄。她把一叠纸递给我,纸上有我年轻时的字迹——潦草,急促,像逃跑时留下的脚印。
“当年你写的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欣喜,只有一种整理过的平静。她把一张照片放在最上面。照片上是午夜福利视频班的一次郊游,她把我和她女儿的脸摁得很近,那笑容里有阳光,也有孩子特有的粗糙。有人把照片的一角划去,像是想要擦去一件事。
我伸手去拿,却被她的手先一步搭在照片上,手指摩挲着那条划痕,像在试探一条旧疤。她突然说得很轻:“她死前抓着这张照片,问我你的名字。”
话像尖石落进水里,荡起圈圈冷凉。我眨了下眼,觉得喉咙里有东西拦住。她的指甲缝里有黄泥,指尖的纹路里藏着年的风霜。她把照片推到我面前,声音更低了:“你若早回来三天,或许她就不会……”话没说完,嘴角先动了动,却没有声音跟上来。
屋里的空气顿时变得密章,像被锤过一样,每一次呼吸都有回音。我在照片上看见了自己,那个背着书包、笑得不设防的少年,但又看到一只被墨水划过的手——有人试图把那张笑脸从时间里抹去。我的手指颤抖,叠着纸的边缘磨得粗糙。
她把一枚小木牌从抽屉里抽出来,木牌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,字迹颤抖,像被反复擦过。她把它放进我的手心,手掌里立刻是冬日的凉。她的声音像割断的线:“她睡着前,反复念着这名字。你知道吗?叫你回来。”
我想解释,想把这些年在城市里堆叠的理由一股脑儿倒出来,但每个理由都像是小船,遇见了这张照片就立刻翻覆。屋外的光斑慢慢移位,落在桌上的碗沿,碗里那条裂纹像一条不肯闭合的伤口。
她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干脆,却听见边缘里有破碎:“别人都说人啊,总有两回归。”她合上抽屉,手指压在木头上,指节白了白,又放松。她的眼神跨过我,落在门外的槐树上,像看见了很久以前的夏天。
我把照片收进了夹克里,像把一只受伤的鸟头埋进胸口。起身时,椅子吱了一声,声音短得像叩门。她站在门口,一只手搭在门沿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两段。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并不大,但像钩子把我一直挂着,让我动也动不了:
“你走过的路,能不能回来补一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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