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框上的油漆裂开两道像眉眼。陈夏站在门口,手里的塑料袋沉得像沉了年岁的东西。楼道里有种陈旧的药水味,灯泡在头顶干呲两下又亮。她把钥匙在掌心转了三圈,才敢推门进来。
屋里比记忆笨重。沙发罩上有灰,而沙发底下硬币和纸屑像小小的化石。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绿茶,一撮茶叶浮在表面,像是有人刚离开。陈夏朝那杯茶看了很久,手指却没有触碰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这房子还是老样子。”门外有人粗短的声音,带着北方口音。吴大爷的眼镜半挂在鼻尖,手里握着螺丝刀,声音像老木门开闭的声音。
“我来清东西。”陈夏回答,声音薄而准。她不想让话太长,怕被回忆缝住。
吴大爷把螺丝刀放在茶几上,裸露的螺丝头在灯光下发冷,“收拾就好,东西别扔净了。往常的习惯……”他顿了下,嘴角带着不甚需要的温度,“老物件有它的重量,别轻易丢。”
陈夏抬头看他。吴大爷的目光平静,像一只在院子里吃光了最后一粒花生的老猫。他说话慢,句尾常带着拖音,像老事他想了又想的样子。陈夏听着,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空隙在回旋。
她开始翻柜子。抽屉里有妈妈用过的针线盒,线头缠成一团像冬天的呼吸;有小小的信封,落了灰。她把其中一个信封滑出来,封口被剪开过的痕迹。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,笔迹瘦长,像有人在拐弯处停了笔。
字是父亲的。那句话短得像扼腕:“别把自己给丢了。”陈夏先是愣住,唇角抽了一下,像想把声音咽回去。她把纸贴着胸口,能听到自己的心像遥远的钟声,隔着层年光敲击。
吴大爷在旁边刷牙般地自言自语,“老李留的东西,谁也不知道值不值钱。值不值钱不重要,重要的是有人还记得。”他轻笑,声音里有太多不能说的往事。
陈夏突然站起来,动作有点急促。她走到阳台,门缝里钻进细雨,天灰得像没有名字。雨珠落在晒衣绳上,啪嗒啪嗒,像是把每一个不熟悉的夜拆成小片。她伸手把那张纸摊平,指尖碰到折痕的地方,像触到一块冻住的湖。
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夜里回来,鞋底总带着泥,眼睛笑得温和。记忆像是一个被长时间冷藏的玻璃瓶,摇晃会发出叮当的声音。她以为自己已经熟悉了那些记忆的重量,直到这个折痕,把一切重新拉直。
“你还在城里住吗?”吴大爷问,话里边有探针也有关切。
“呃……住。”陈夏说。声音里有劈开的缝。她不愿解释为什么回来,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手心里颤抖的纸条。
外面雨声渐密。灯泡的嗡嗡声与雨声搭成一首短促的对话。陈夏把纸折好,放回抽屉里,动作稳得出奇。她关上柜门的那一瞬,柜门发出轻微的吱响,像落下的一句告别。
吴大爷收起螺丝刀,直起身来,背影比刚才瘦了些。“东西拿走就别回头看太久。”他用力把帽檐拢了拢,像要把寒风挡回去。
陈夏站在门边,手里握着塑料袋,袋子里是几件旧衣和几本发黄的练习册。她脖子后面有一处被雨水打湿的头发,凉得像有人用针挑了一下。她想说一句话,却又把它吞了回去,像把钥匙落进了锁孔里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,吱的一声。走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又折回屋里沉淀。她听见自己心里传来一声新的清醒,短而冷——那句话仍在抽屉里,等着她来不及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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