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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帘上缝着一块块不同花色的布,缝线从边缘倒向房间中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侧缝合好。空气里有洗衣粉和旧胶的味道,灯光抖动得像呼吸。小玲坐在床沿,手指沿着一条深色线滑下,指尖粘着细微的布屑。
她听见了下面的敲门声,是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画圈。敲击不急,也不慌。像是习惯性的动作。小玲抬头,眼睛里有点干,睫毛上粘着灰。
门开时,门缝挤出一股更冷的空气。那人进来时肩上搭着一卷帆布,帆布的边角被缝过很多次,每一个结都拧成小小的螺丝。男人不看她,抬起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,像是在量尺寸,也像是在点名。
“我叫修补匠,”他说,声音平静而干净,像铁针撞到瓷器。他把帆布铺在桌上,手指翻检每一道缝隙,“这些墙,会记住你撕过的地方。不能光撕。”
小玲眯着眼。她说话短促,“为什么要缝?我想把墙撕成窗户。”
修补匠笑起来,但笑里没有温度,“撕开就要补回,补回就得记得原样。你想看见窗户,我能帮你做一扇,或者——”他用剪刀挑起一段旧布,声音清脆,“也能把窗户缝成别的东西。”
话音刚落,街角传来一个粗哑的喊声,像撞到铁管的回声。门又被推开,一个穿着油渍围裙的男人拽进来,手里抱着一个破木箱。他站定,喘着粗气,嘴里带着家乡的腔,“唉哟,谁家闹事啊?修补匠,你又开会,少来这种花里胡哨的。”
粗人走路像拖着几个字。他把木箱放下,猛地一拍,箱盖弹起,一张旧照片滑到了地上。照片边缘已经发黄,像被雨水舔过。小玲弯腰去捡,手刚碰到照片,照片上那个人笑了一下,嘴角有一条黑线像是补丁。
照片里是她母亲。小玲记得母亲的声音像铁壳子里滚沙。现在脸上那条黑线横穿过笑容,从唇角一直到耳后,像是把笑剪开了再缝合。小玲的手抖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
粗人瞪了她一眼,咳两声,“这东西别乱摸,老东西有时候会咬人。”他咧嘴笑,露出半颗坏牙,“我小时候被照片骂过一次,差点就哭出声来。”
修补匠俯身看了看照片,手指按在那条黑线上,指尖不动声色,“缝得很利落。不是用普通线,是用合成线,带记忆的。人笑的时候,那线会收缩。”
小玲抬起头,眼睛里有火。火小而瘙痒。“收缩会疼吗?”她问,声音里有想知道答案的决绝。
修补匠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个小机器,像是旧式缝纫机剥了外壳。机器有个黑色的线轴,线轴上缠着和照片上同样黑的线。修补匠把机器放在桌上,手稳得像做解剖。“会。”他终于说,“会疼。疼是缝合的一部分。忘了疼,东西就会自己裂开。”
小玲把照片贴在胸口,像护身符也像炸弹。她的胸口干干的,像是空着。窗外风把窗帘吹成了一个又一个小手掌,拍打着玻璃。门口,粗人咧嘴,看着那台机器,笑声变成钝重的刀,“那能缝回去吗?”
修补匠的手指在机器边缘按了按,机械的心脏开始有节奏地跳。黑线缓缓绕出轴,像蛇,又像泪。照片上的母亲仿佛在那一刻从纸里抬了抬头,嘴角的黑线微微颤动,像针挑起旧伤。
小玲感觉到冰冷从指尖传来,那冷不是外面的风,是线从照片里穿过来的。她想把照片收回,想把母亲的笑恢复成原来的样子,但手一动,黑线拽了她一下,像有人抓住她的腕骨,抓得干干净净。修补匠没有阻止,粗人也没有笑了。房间只剩下缝纫机的咔嗒声和一个人被拉回过去的声音。
小玲咬住唇,口腔里是金属味。她的指甲陷进照片的背面,纸屑在她手指内侧磨出血丝。缝线收紧了一点。她能听见它在说话,声音细密又古怪:“别撕。”
话说出口的同时,房间的所有缝隙像被针挑了一下,墙布上的小洞一排排合拢,像睫毛落下。窗外的夜色被一层薄薄的布遮住,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圆,像被针扎过的眼。小玲的手被拉得更紧,胸口的照片在她掌心里越来越热。她没有把它放下。
修补匠的影子在墙上拉长,他低声说一句,既不是劝告也不是威胁,“有些东西,越想拆开越会缝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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