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教学楼的遮檐上，声响细碎又急促，像人在翻脏账。走廊里灯光被水珠拉长成条，柜门上一圈圈反着冷白。洛沉站在音乐教室门口，双手插进外套口袋，身体紧绷成一根弓弦。风从门缝里往里灌，带着湿泥和温热的呼吸。

琴声断断续续。房里传出一段小调，轻得像是在取暖。曲子里有错拍，有停顿，但更像是在说话——那种不愿急着交代的样子。门上有张便签：林悦练习至八点。字迹清秀，笔锋一如她的声音。

“别挡门。”男人的声音先响起。低，带着粗糙的烟味。门缝抖了一下；随后，一个人影推门而入，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像在测量距离。洛沉没动，只是侧过头，眼睛盯着门缝里的手指。

“林悦？今儿想不开到处招人惹事。”那人走近，脚步有意拖长。他的语气像往下压的锤。教室里，林悦把背对着他们，手停在琴键上，指尖有些蜷着。她的声音淡，像是换了颜色：“陈峰，不要来学校闹。”

陈峰笑起来，笑里带着盐和石头的味道。“你应该知道，谁不愿意被人保护就别乱起身。”他伸手去拉她的手腕，动作粗暴。洛沉最后一条口袋线被抽出，他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，站在她与那人之间。

他开口不多。“放手。”

陈峰挑眉：“你是？”话音里有探针的味道。洛沉简单地回答，话很短，像一记干脆的钉子钉在木板上：“我的职责。”

林悦的肩膀微微颤动。她侧过脸，眼里有雨的残影。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能落在人的胸口：“不用。”那“不”字并不像拒绝，更像一枚投掷出的币，掷地有声。

动作突然爆发。陈峰伸手，洛沉先一步控制住他的臂膀，手掌压在粗糙的衣袖上，掌心感觉到汗和裂缝的热。两人的力道像硬物碰撞，短促、干净。林悦的手离开了琴键，纸页上一条曲谱落到地上，被雨点和脚步震皱。

陈峰低声咒骂，一个侧身想要挣脱。洛沉使力，声音很平：“滚。”

陈峰口里吐出一串脏话，脚下一滑，膝盖撞到椅角，发出轻响，他咬牙，爬起时脸上留下了青色的条纹。林悦弯下腰，捡起被踩皱的曲谱，边缘沾着一丝红——不是血。是口红印。她的手指碰到那处，停了三秒，指尖回来的速度很慢，像在收回一个秘密。

洛沉注意到她手背的一道浅浅的红痕，像是指尖曾经用力抓过的标记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往下一沉，但只是又平静了下来。林悦把曲谱折好，动作像收起一只受惊的鸟。

陈峰在门边站住，他没走远，口中嘟囔着威胁。门外的雨声把他的话吞掉一半；只剩下一句，粗糙而清晰：“总有一天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
林悦抬头，视线穿过湿润的空气，看着门外的雨，那眼神没有要追出的怒，但有冷。她慢慢走到洛沉面前，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冷水和热汗混合的气味。她把手伸过来，拇指轻轻抚过他掌心的一小块伤口——那里还有旧疤。

她的手很温。她低声说：“别为我置身险地。”

洛沉的眉头一动。声音很低，不是回答：“我不是代价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目光像刀子，但声音不带锋芒。林悦听着，唇角沉了一下，像是吞了什么苦。

她没有再说话。转身去挂琴谱，手一抬，袖口碰掉了那枚小小的发簪——银色，边缘带着细密的刻花。它滑落，斜躺在洛沉脚边，一点一点被灯光切成亮片。

洛沉弯腰去捡，银簪贴在他掌心，冰冷又沉重。他抬头，看到林悦的表情里有一种像被压住的坚决，也有一条细长的裂缝。她开口，声音平静到让人畏惧：“带着它。别让我以后见到更深的伤痕。”

门外的风把门缝又吹开一点，雨滴打在门板上，像是要把每个人的秘密都敲碎。洛沉把发簪夹在掌心，指尖沾着一丝水渍，那是从窗外带进来的凉。他抬头，想说什么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。

林悦背向他去坐回钢琴前，手指落在键上。音符不再断。只是更轻了。洛沉站着，手里有个小物件，心里像被抠出一个空洞。那空洞里，残留着她的气息——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雨后灰土。

他最终没有离开。门外的影子被雨拉得更长。洛沉把发簪放进自己胸口的内兜，指尖感到金属冷得像决心。

林悦弹到一半，停了。她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，但清晰得能穿过木门：“洛沉，有些事，别问。”

洛沉的手在胸前微微用力，像是要把那句话按进血里。门外的脚步离开了，雨还在，下得更急了。教室里只剩下琴声和两个并不和谐的呼吸。洛沉听见自己的心像一只被湿布捂住的鼓，鼓点沉重。
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手里也曾握着一根小簪子，紧紧到指甲发白。那时候，他以为人可以只靠一根簪子去证明自己。但现在，簪子在手，雨却已经把脚印冲散。

他把头低了一下，声音落在空气里，像摔碎的玻璃：“林悦——”她没有答话。雨把音节模糊成一条线。洛沉闭上眼，感到掌心里发出一阵冰冷的疼。那疼不是伤，是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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