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巷子短，灯光斜。晚风把江面的腥味带进来，门槛上的青苔还湿着。林瑶把木盒放在石几上，指节贴着盖沿，像是在量着什么。她的眼睛没有去看门口的那盏煤油灯，只是盯着盒角的缝隙，呼吸里有节奏，手指微微颤，却压得很死。

老沈坐在草帽下，手里挑着渔网。网眼一次次拉直，动作像老钟，准而沉。他抬头，眼神里先是算计，随后放空：“回来就好。”话短，像是把门关上。林瑶抬下巴，把盒子推了两公分，声音平：“打开吧。”

他伸手，指尖碰到木头的温度，像是回到某年秋收的甲板。外头有孩子的笑声被风吹远。老沈没有立刻开口。终于，他粗声道：“你知道那年水涨得快，出得去的船不多。”每个字都像石子落在水里，散开薄薄的涟漪。

林瑶把盒盖拉开一寸。先是海盐的味道，随后是淡淡的石墨气。里面躺着一双小布鞋，鞋面边缘泛白；还有一张折叠多次的纸，边上有用蜡笔画的线条——一个没有脸的男人，下面用稚嫩的字写着：爸爸，回来吗？这行字像一把小刀，嵌进了屋檐的阴影里。

老沈的手僵住了，网落在膝上发出低声。他吞了口唾沫，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：“那晚有只小船，灯光忽闪，我看见有人在海面上挥手，喊着……我没有过去。”声音里没有借口，只有一个缓慢的坠落。四个字像针，刺到了屋顶的梁上，回音又落回屋里。

林瑶的肩颤了一下。她把纸捏在指间，指节发白，声音终于裂成碎片：“为什么？”简短，没修饰。老沈低头，指尖抠出网眼的纤维，像是要扯出记忆里的结。外头，船笛远远地叫了一声，长，空。

巷子里突然安静到能听见纸在被捏碎的声音。林瑶转身，走到门外的石阶，手里捏着那张折纸。她没有哭。她的步子轻，但每一步都把夜压低了一分。她把纸举到河面上，让风把它拿去，想让字不再贴着她的手。纸湿了，墨在水面上散开一小片黑豆。老沈伸手去抓，手指伸到半空，像掉了什么。纸被风带向开阔，翻了几次，最终沿着水线，慢慢沉下去。

灯光把老沈的脸照成两半，一半是旧日的影子，一半是空寂。他收回手，像是把什么交还给自己。林瑶没有回头。河把那几个字吞下，没声地把它们压得模糊。巷子里剩下的是船笛第二次的叫声，带着人声音里从来没有的确定性：有人在远处喊了一个名字，清楚到让人心口直疼。老沈的嘴动了，但没发出声来，像被潮水堵住了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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