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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青瓦滑落,砚房里的灯油嗡嗡作响。空气里有墨的焦味,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搅在一起,像夜里醒着的旧梦。阿墨站在门口,衣袖吸了些凉意,手指在衣角绕着又放下,像是控制不住的节拍。
巫老伸出手,指尖有老茧。他没看阿墨的眼睛,只用手背擦了擦砚台上的灰。动作细碎,像做帖时的一笔。声音不急不缓:“拿灯来,别把手伸进被子里那样乱摸。”
阿墨带着灯进来,光在砚面上跳了一下。砚台很大,像一块沉默的山石,表面布满了陈年的墨色,裂纹沿着纹理延伸,像河流的干涸河床。胖阿二靠在门框上,嘴里嚼着瓜子,咔嚓声清脆,他的语言像石子,钝而直接:“放哪儿,别把我鞋底踏上去。”
巫老没有回答。手刃过砚沿,细声道:“这砚,名叫墨池。不是寻常砚。你们别当它只是器物。”他把布铺平,像解一张旧地图。每一次布与石接触,都发出低低的磨擦声,像床板上的老风。阿墨的手指碰到了砚沿的一处毛刺,顿时缩回,指尖带起一圈白色的死皮。
他们开始清洗,用的是热水,水汽在灯光中成了薄雾。巫老掌勺,动作小心,像剥一层旧贴画。胖阿二探过脑袋,鼻子像个问号:“就这儿藏了啥?金子?”他笑,笑里是镇上惯有的粗鄙与好奇。
阿墨靠得更近了。热气蒸到脸上,带来砚石的凉。巫老用旧毛刷刷过刻痕,刷毛扫过的每一寸都发出干涩的声音。然后他停了。灯光里,他的目光锁在了砚心。
那里,最深的凹陷里,有一条几乎被墨染平的痕迹。巫老用指甲拂了一下,像拂去封存的字迹。黑色的墨水裂开,露出下面的淡淡印迹。是字。笔画偏细,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写的。
阿墨的胸口收紧,像被人按住。手里的灯把他脸拉长。他挤出声音:“谁的字?”
巫老低头,手一颤。他把灯靠近,那字在光里颤动,竟像有声音。巫老的发音慢而干涩:“三个字。”他抬眼,第一次真正望向阿墨。声音里带着陈年尘埃被拂去后的清冷:“阿——墨。”
胖阿二的瓜子落地,壳翻了好几圈。他的脸扭成了不信的笑:“开玩笑呢吧?砚上写俺名,倒要了不得。”
阿墨的手指突然一软,灯差点掉。字在灯光里像活了——不只是字,而是笔迹的习惯,那一横一捺,有他的母亲写信时特有的顿挫。过去他常把信折成拳头,暗暗学着抄那字的一笔一划。空气里突然塞进了一记重锤。他记得母亲离开的早晨,门缝里落下一张信纸,上面字迹没干。
巫老把布翻过来,露出砚底的一个细缝。缝里塞着一片发黄的纸角。一只手伸进去,指甲掐出一块纸,递给阿墨。纸上只有一个字,被水渍晕开,旁边有一小抹褪色的红。阿墨的视线像被撕裂,跟不上手的动作。
他接过纸。指节发白。纸上的字,是他小时候听见父亲喊出的那个名字,歪着,像孩子学着写成人的名字。阿墨的嘴唇颤了一下,声音像从井里捞出来:“这是……娘写的。”
窗外雨声突大,像突厥鼓点。胖阿二抬脚迈向门口,声音带了些急:“你们别废话了,这事儿要上衙门——”
巫老伸出手,一指门外的黑影,动作干脆。门缝下的雨水溅成一圈。他声音更低了:“上衙门?以为有人愿意听?有人早把话写进了石头里。”
阿墨把纸贴在胸口,像贴住心跳。灯光晃了一下,像有人在外面用力吹过一口气。巫老收起布去盖砚,动作果断。盖上那一刻,房间里像被关了一扇门,隔音把外头的世界压成远处的回声。
巫老看着阿墨,双眼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温度,只有地图般的冷静:“你写第一个字的时候,别想回头。”他把最后一句说得极慢,像在敲一个封印。外头有脚步,靠近门下的影子变得厚重。阿墨的手指沿着那片纸滑下,指尖粘了点潮湿。纸边有一条细小的红痕,像旧日未愈的伤。
门外的脚步停了。一个声音低低叫了名,既熟悉又陌生。阿墨听见自己的名字里,夹着别人的呼吸。灯光在砚池上最后一圈倒映,像有人在墨里写下未来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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