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只剩下两盏灯,一盏照在长镜子上,另一盏低垂在角落的化妆台。镜子里是她的影子,一个被热风吹得微微抖动的影子。汗水在额角攒成盐线。音乐停止,回声像被抽走的呼吸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韩队长的声音像磨刀。简单。没有怜悯。韩队长的手臂撑在门框上,外套的袖口有旧油渍。他说话总是把词扔出去,硬生生敲在地上。
柳音吸了口气,脚在地板上试了试节拍。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能不能慢一点?”两字,带着没睡醒的稚嫩。
张导演靠在控制台上,手里翻着一叠纸。纸页磨出微微的灰边,像是被反复翻看的旧账本。他轻声道:“慢不是午夜福利视频卖的东西,柳音。观众要的是心跳,是断裂再拼接后的光。”说这话时,他的手势温柔,像在解释物理实验。
韩队长扔下一句,“观众付钱。你要会换货。”这话像硬币落进深井。有某种数字的干冷味道在房间里扩散,和汗味混成一股。
他们把一盘剪辑给她看。屏幕里是她六岁的样子:膝盖上有旧疤,嘴角沾着冰淇淋。字幕慢慢浮出,写着“无根记忆·初次独立”。配音压低而故意,像母亲不在场的口吻。柳音盯着屏幕,眼里有玻璃样的脆弱。
“午夜福利视频要真实。”张导演把手指点向屏幕,“不是真实的事,是被接受为真实的样子。你哭的样子,观众会买单。”
柳音的声音小了:“我害怕。”她把手掌握成拳,指甲在掌心划出浅浅白痕。
韩队长咧嘴一笑,笑里有城市晚上商店橱窗的冷光,“害怕就把它当成表演。表演就能收钱,收钱就能过日子。你不愿意,就签那边那份补偿协议,午夜福利视频就把这些素材打包,贴上别的名字。”他递过来的不是合同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她小时候打翻的饭碗;饭碗裂口处,黯淡的饭粒还粘着。
她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照片的一角,指甲微微颤抖。纸的冰冷像是一把量尺,量出她可以被压榨的程度。张导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,柔软得让人不安:“你愿意把疼痛卖出去了,它会回来变成评分、标签、礼物应援——只是数字。”那句话没有问号。但房间里每个人都知道背后的算计。
柳音闭上眼,泪水最终来了,不像小说里有预备动作那样正确。眼泪顺着鼻梁滑下,留下一道盐线。她抬起手,想要擦去,却发现指尖沾了些许血。她的嘴唇被咬破,血珠亮得像橱窗里催熟的樱桃。血滴在镜子上,慢慢滑下,留下一道细线。
韩队长看到了,眼里闪过一瞬满意,“很好,真实。”张导演的手指贴在镜子外侧,像是在测温度。柳音凝视着那条血线,声音干得像纸:“那……多少钱?”房间里静了两秒。然后,张导演放下手中那摞纸,平静地说:“够你今晚的火车钱,和十年里你不得不忘却的名字。”
镜子里,她的影子与血迹重叠。韩队长把合同推过来,墨水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光。柳音伸出手,指尖按下去,留下一枚淡淡的指纹。房间的灯光在那一刻像被什么抽走了,剩下的只有镜子里那枚红点,和相机里永远不会疲倦的镜头,对着她,微微张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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