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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摇了一阵又一阵,像是有人用手指慢慢抹去日子。早春的风带着还没散尽的夜露,吹得窗框轻响。柳闻莺站在内室的窗前,手里攥着那只旧簪子,指节泛白。她没看向院子,只听见枝头上两只黄鹂彼此对唱,像有事要说却又咽住了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先是铁栓的擦响,然后是沉稳的布底声。老管家周实先一步到了门槛,站得笔直,眉眼和声音都像一盏旧灯:“小姐,府外来了人。”他说这话时嗓门不高,却像把一条新缝的线拉断。
柳闻莺把簪子别回发髻,动作慢得像测量时间。她的声音干净而克制:“是谁?”
周实回头,眼底闪过一瞬迟疑。他习惯把消息包成礼物递上来,这回像是把一把刀套了布交到掌心:“是公子,顾景。带了个孩子,说是有人委托他送来的。”
顾景进来时没有带笑意。他的披风还带着外头泥土的凉,衣袖挽得笔直,像是一根紧绷的弦。他看了柳闻莺一眼,那一眼浅得像纸,却有重量:“柳小姐,见一下这个孩子。”
说话的人少,孩子的呼吸倒响得大。小男孩被裹在粗布里,脸隐在帽檐下,手指在被褥边缘攥着一撮线头。顾景把他放到地榻上,手指不经意碰到帽檐,帽子滑落,露出一个小小的胸口。
柳闻莺的视线像被什么钩住,越过细软的发丝,看见胸口那枚印子——一片小小的柳叶状胎记,暗褐,边缘不整。她的手停在半空。时间在那一刻倒退回她记得的那个夜晚:缝合布片、微弱的啼哭、她用干手掌按住孩子后背的颤抖。
管家在门外咳了一声,如同试图把空气裁成整齐的句子:“这是——”他的话被切断了,连他自己也没把结尾说出。
顾景侧过身,声音低而没有炫耀:“有人说他是柳小姐当年的私生子。有人又说那孩子该不属于你。既然公孙家那边无证可查,我便带来府上,请小姐认一认。”他的语气冷冷,像把一块冰板放在桌上。
柳闻莺蹲下,离孩子只两尺远。她不看顾景,手按在被褥上,像要从布间摸出什么证据。小男孩的手在她脚边腾出一抹动作,抓住了那簪子边上垂下的一根丝线,像找到了熟悉的尾巴。男孩忽然哼起一段调子,断断续续,但她一听就知道——那是她曾在夜里轻声哼给孩子的曲子,词是随口的,音准是她手腕的脉搏。
她的眼睛浸出热意,先是一点,再是两点,最后像一把小刀从眼角滑下来。屋内的空气变得粘稠。柳闻莺把手放到男孩胸口,指尖触到那枚胎记,像碰到过去的某个不能改写的字。
顾景看着那一幕,脸色改变,但话还是冷:“有人把他交到我这儿,封了个信。信里有个名字——不是您那夜所说的名字。”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算计,“或许,您会想知道,他叫什么。”
柳闻莺抬头,眼里有血丝,又迅速收回。她的声音很小,却像砸在水里的石子,一圈圈荡开:“告诉我。”
顾景嘴角一沉,语气干涩:“他叫——顾景。”
这一句像冰和火同时落在她背上。院里的黄鹂忽然停了唱,只剩下风在柳条间清洗。柳闻莺手里的簪子滑落在地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弯腰,拣起簪子,像是把过去和未来同时抓在掌心。
小男孩抬眼,看向她,眼睛里是陌生与依赖的混合。他轻声问了一个她曾以为再也听不见的问题:“娘,你还记得那首歌吗?”
柳闻莺的胸口一紧,来不及推开那阵疼痛也来不及呼吸。她终于笑了,笑里没有温度:“我记得。”
外头的门被重重推开,几个带刀的侍卫站在门槛上,甲片反着冬日残光。带头的粗哼一声,字短得像石子:“听说有人在这儿藏了人。”
柳闻莺看着小孩,又看向门口的影子,视线从孩童的胎记滑向侍卫的刀。院里的柳枝像长长的指头,指向窗外的街道。她站起来,身体站得很直,却像被什么拉紧了一道线。
最后她把脸转向顾景,那一转像是把一切宣判交给了他,声音冷得出奇:“如果你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东西,顾公子,就别再把他交还给那些会用名字交易的人。”
顾景沉了沉,像是在称量利害。外面侍卫的脚步靠得更近,像一阵即将升起的风。柳闻莺把男孩抱得更紧一些,手里的簪子在衣襟间发出最后一声细响,像是答应,又像是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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