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黑下来,楼顶的风像刀子。灯箱的光在她脸上投出条纹,像未干的剪影。林浅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指尖摸到一枚已经有点磨损的车站标牌,那是两个月前从便利店拿的,边上还粘着她没有撕干净的收银小票。
叶辰站在避风的墙角,双脚靠着冷冷的水泥,呼出的气在胸前一团一团。他没有笑,声音像磨过的木头,低而有棱角:“你来得早。”
林浅冷笑了一下,嘴里像塞了石子:“我不是来给你演出。你也别当自己是主角。”她的语速快,像把话掐断,像怕多说一句会泄漏什么。
叶辰扯了扯衣领,手背擦去额上的雨点。他伸出手,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,纸角烧过,焦黄:“你扔的,我捡了。”
空气顿时厚起来。林浅的手缩回去,几秒钟以后她朝他猛地笑,笑声里有冷意:“谢谢你,拾荒者。”
他把纸摊在掌心,没有说话。纸上是她用不小心的字写着的句子,笔迹里有斜着的愤怒,也有狠狠的自嘲:‘我才不会喜欢你。’旁边还有一个被撕掉的角,上面沾着她流过的一点口红印。
风把她的发丝吹到嘴边,她本能地伸手想把头发拢回去,却发现两只手指都在抖。叶辰的目光一寸寸量过来,不急不躁,“你写了很多名字。”
林浅的笑顿时收住,笑肌像被手指弹了一下,她低声说:“名字不会疼。”
“不会吗?”叶辰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缝,他把纸折成两半,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掐成两段,“你写着离开,写着不被任何人牵绊,却在最后一行,用的是你喜欢的那个字——不是‘讨厌’,是‘怕失去’。”
那句话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穿过肋骨。林浅愣住,她想到自己堵在喉咙里的所有借口,想到午夜里忍不住翻手机看他照片的手,想到昨晚忽然想起他鼻梁上那颗小痣,她从未告诉过别人。她张口,像是想把话吞回去。
叶辰把纸放回她掌中,动作很慢:像是害怕惊扰什么,也像是在藏匿一处伤口。他的眼睛不像在责备,更像在说明事实,“我没把它烧掉。你以为你把自己藏起来就没人会看到?”
楼下的车流声拖着长长的尾音,楼顶的灯闪了一下又稳住。林浅抓住纸的手指紧了,指节白了,纸被汗水和雨水揉成软塌塌的一片。她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挤压,呼吸变短。她本能地说:“那是我骗人用的。”
“骗人给谁?”叶辰微微前倾,“给自己?还是给我?”他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分量,他有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耐心。
林浅的眼睛湿了,却不肯让它掉下来。她干巴巴地笑,“给你。也许给我自己。”她想要把所有的矛盾拥进一句讥讽里,结果声音像风里掉了几片纸,飘到远处。
叶辰递过来一支口红,灰色的塑料壳上有指纹。他的手没有颤抖,可他放口红的动作像是把心往外推了一下,“你当时说——如果怕忘了,就写在手上。我照你说的做了。”
林浅愣住,记忆像旧小说的片段缓慢放映:半年前的深夜,她醉醺醺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,斜眼说了那句玩笑话。他那时抬头,眼里有光,答应要记住。她以为那是酒疯的片段,第二天就会醒来忘却。
叶辰的手掌翻过来,掌心有一道浅浅的老茧,茧里墨迹褪成淡灰色,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:林·浅。
林浅的心像被人用钥匙拧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真的做,没想过那句玩笑能被当成承诺。她的眼泪终于掉下,落在那张被揉皱的纸上,像是给旧伤上了新的盐。
叶辰看着她。风停了两秒,天边的霓虹在他们中间拉开一道冷光。他伸出手,声音突然很平静:“你可以不说喜欢我,但不要再把自己折断给我看。”
林浅想说反驳,想用她惯有的刀刃去碰撞他的温度。但话到嘴边,变成一声轻轻的吸气,像被人抽走了底气。她看着他的掌心,像看一封从未寄出的信,终究还是有个收件人。
叶辰起身,动作干净利落,像很多年把东西放回原位的人。他没有再看她一眼,只在离开前把那枚车站标牌放在她膝上,背影消失到楼梯口,脚步声里带着一个温和的距离。
林浅握着那枚标牌,指尖能感觉到磨损的边缘,像是触到一层薄薄的真相。她站在原地,夜色把她的影子拉长,贴在灯箱的光里。纸在口袋里渐渐被雨浸透,字迹开始模糊,但那两个字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:他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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