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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雨细碎,打在薄薄的阳台玻璃上,像是有人用指尖在翻旧账。江教授的手在案板上来回,擀面杖滚出一圈圈淡灰的面粉印,节拍规则得像一句未曾停顿的注释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每一张饺子皮做注脚,指尖的温度透过面团传回掌心。
灶台上水还没开,铁壶发出微弱的咕噜。厨房里光线细碎,切菜板周围有些发黄的书页角——他昨夜把旧讲稿堆在这里,顺手挡住了油渍。有人敲门,声响短促,像是催促,也像是好奇。
“江教授,来盘包好的侬先去买菜。”邻居阿梅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拍,手上还有菜市场的泥,声音带着乡音,字句简练,像青铜器的敲击。“今朝冷,人人都要热的东西。”
江教授抬头,眼角的细纹沉着。他合上手里的刀,递过去两只已经包好的饺子,声音不急不缓,“谢谢阿梅,等会儿你就尝。”话像是平常的礼貌,但眼里有一片未蒸熟的光。
电话振动,是小赵。那头是年轻人的效率:三言两语,提醒他下午的答辩,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紧迫,“教授,您记得来,别晚了,大家都在等。”他的语速快,像是把时间的边角都切成了小块。
江教授放下电话,手又回到那一撮肉上。他把肉馅压平,侧过眼看向窗外。雨把外头的树叶打得湿漉漉,街灯的黄光被水膜拉长,像一条条昏黄的轴线,房间里所有的动作都被拉成缓慢的影子。
就在他把一勺肉放到皮中,轻轻皱起边缘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不该在那里的一点纸质的硬度。他愣了一下,手一抖,肉馅里露出一个小小的折角。那是孩子的纸——褶子被揉得软了,墨迹沿着折线开了花。
阿梅在旁边咕哝一声:“这是啥?”她伸出粗糙的手去摸,停在空中,像是察觉到某种礼数边界。江教授没有说话,把那纸抽出来,纸上字很小,有点歪歪斜斜的稚拙:“爷爷,星期六来看你,好吗?——小鱼。”右下角还有一个日期,已经是几个月之前。
他认识那字。他知道那是儿子给孩子写的,字迹又像母亲教的轮廓。记忆像是在水下被按了暂停键——那天的争吵,他把一切推到门外,把信揉进垃圾桶。他记得垃圾袋发出塑料的薄声,而后就是沉默的楼道和夜色的冷。
他的手开始有点发冷。阿梅放下锅铲,声音变了,少了戏谑,多了沉重:“阿江,你还好?”她的方言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,像一把旧木梳,梳过他头上的乱发。
他想说对不起,但话像是被面粉粘住,挤不出来。厨房里只剩下水壶的呼哧声和雨点的节奏。他把那张纸又折了一下,轻轻塞进一个刚包好的饺子,像把一枚票交给时间。
水开了,饺子一只只下锅,翻滚,浮起。那只带着纸的饺子慢慢鼓起,皮在热里伸展,像是一个要说话的嘴唇。突然,皮裂了,纸的一角先冒了出来,墨迹在沸水里扩散,黑点像被放大的小字,游走成不规则的花。
江教授弯腰去捞,手指沾了汤,温度刺到手背,他没有缩回,手僵在那里。纸散了,字在水面上开了线。阿梅忙蹲下去,一边用漏勺赶掏,一边骂了几句她自己的话。小赵的电话在桌上又响起,未接来电闪着冷光。
他把浮在半透明汤里的那片所剩不多的纸捞起来,能辨认的只有最后两个字——“回来”。字迹被水拉长,像被扯断的琴弦,余音仍在。他把纸攥在掌心,掌心的纹路里全是未说出口的年轮。
雨还在下,窗外的一切继续按既定的节拍流走。他把那只破了的饺子放回碗里,不吃。汤面上,墨迹像黑线慢慢沉下去,最终在透明里消失。他的嘴里,只有一个词回旋: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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