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屋檐上,一下又一下,像针刺进屋瓦的声响。灯盏里有油烟滚动的光,墙上的影子被拉长、折叠,像一只只在暗处翻成的手。慕容雪把披风从肩上扯下,双手还带着雪水,水珠顺着指缝滴到青布地面上,啪嗒几声,安静到像违了律令的声音。
她站在书房门口,指尖轻轻抵着门框,门缝里传出纸张翻动的细响。书案上散着信笺,笔迹斜斜的,墨还没全干。逸尘背对着她,肩膀宽,肩胛骨收紧得像压住了什么。灯光在他颈侧投下一条深色,像一道没有名字的伤。
“你又不睡?”慕容雪的声音低,不带情绪,像测温度的手。话语里却有冰,透着屋里所有的冷。
逸尘没有回头,他把拇指在一封信上来回摩挲,像要把什么字母抹平,“没睡,屋里太冷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短句,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水,清,但隔着距离。
她进来时竟没有关门的动作,只是走到窗前,把雪色的院子望成一片尘白。视线在地上的一只小木屐上停了两秒,然后又移开。木屐的布面边缘磨损得很厉害,一个小小的缝隙里塞着发丝。她凝神,那是白色的,像冻过的月光。
“是谁的?”她问,声音里忽然有一丝颤,像被轻轻碰到旧伤。
逸尘的手顿了。他把那封信捏紧,跳掉了半页的角。“不是你的。”他说,字字简短,像刀口。慕容雪瞳孔里像被掠过一片黑,照进来的是自己的脸,苍白,和更多不被认识的空。
她走过去,手指伸向他掌心里那半页纸。纸是皱的,边上有咖啡渍。她看见一行字,笔势熟悉,开头是“雪儿”,下面的墨迹被折叠处弄脏了,一半被撕掉。她吞了一口气,舌头在嘴里摩挲,像是要把那两个字撕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叫她雪儿?”她的声音已经不再冷静,缝隙里都带着锋利。屋里的灯突然像被风熄了一半,影子往后缩,房间里只剩纸张摩挲的响声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逸尘终于回头。他的眼里没有戏剧化的光,只是很平静,有种过久的疲倦。“她叫我阿尘。”他说。话至此,像落下了一枚小小的炸弹。慕容雪的肩膀一震,像被锁住的门被人猛然推开。
“阿尘?”她重复,手指连带那半页纸划出一道浅浅的印,纸边嵌进指甲缝。那名字像是别人的,像是她从未教会的字。
逸尘垂下眼帘,嘴角有一条血色。“她走了三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把这些藏起来就是把她忘掉。”话像刀子削进心里,但说出来的口气却像放下了一件沉重的衣裳。
屋外,雪继续落。院子里堆着两道脚印,从门外通进去又像被风吹得模糊。慕容雪手里的纸张冷得发颤,她把它握得更紧,几条细纹从指侧爬过来,像往日里未愈的裂缝被风吹开。
她忽然笑了,声音干涩,“你以为藏起来就是忘了?阿尘不是东西,她是个名字,一个你欠我的活。”话落,像是放下一颗石子,溅起的水花在屋里结了新的圈。
逸尘的眼睛一动,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下。“那她在哪儿?”他问,语气平平,却像是把所有门口都关死了。
慕容雪的手指在掌心里把那半页纸揉成球,揉得纸边发出声音。她抬头,目光像冻在镜片后的火焰,忽冷忽热,“如果我告诉你,她在一个你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,你还会站在这儿喝茶吗?”
他很慢地站起身,椅子靠背发出短促的响声,像利刃割过布帘。外头的雪压在窗棂上,窗格上凝了一圈薄霜。逸尘走到窗前,手贴上冰冷的窗沿,指尖被冻得发白,但他的声音没有颤抖,“告诉我。”
慕容雪把纸打开,另一半撕掉的地方像是被风啃过的叶脉。她把纸贴近灯光,看着那两个被鲸吞的字眼,眼底有东西一寸一寸沉下去。“如果我说,是你亲手交出去的呢?”她说完,屋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,留下一口血味。
逸尘的身体僵住了,眼神掉进黑暗里。他没有立刻否认。窗外雪声突兀一停,像听到了回答的心跳。慕容雪把半页纸重新折好,放进逸尘手掌里,指节敲在纸面,声音清脆,“你有两分钟,告诉我真相,或者明天我把这封信交给他。”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,指甲缝里压着一点墨色。“交给谁?”他在冰冷的窗前低声问,像怕被风听见。
慕容雪抬头,雪光把她的脸映得更白。她的目光停在他眼角那条被夜色拉开的细线,“那个曾经答应要替我守住一切的人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恫吓,只有干净的决绝。窗外,一只乌鸦在屋脊上落了两下,扑腾着飞走,拖出一长串黑色的羽影,像未说完的句子,挂在夜里不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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