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只剩下最后一盏灯，白荧光像被忘在角落的橡皮，发出淡淡的晦涩光。雨沿着窗框滴下来，落在窗台上的笔记本角，翻起一圈薄薄的水渍。顾北把头靠在桌面上，眼睛半阖，像是在听见远处的钟声。手指在桌面画圈，指尖沾着铅粉，动作机械。

“顾北。”门被推开，李强的脚步粗而短，他把外套甩在椅背上，声音里带着烟味和嚼着瓜子的节奏。“别那么早睡，老子还要把你喊去打球呢。你别又躲着我。”

顾北没有抬头。他的声音软，音节拉长得像没力气的弓弦：“我累了，别吵。”

李强笑得很大声，笑里有嘲讽也有不耐烦，“别装哑巴，你这学渣还要装学渣？别当我不知道你晚上在哪儿。”他踢开旁边的课本，课本合起时发出干巴的拍打声，像是敲在顾北胸口。

顾北指尖放慢了动作，翻过手背，露出一页被水打湿的考试卷。字迹整齐，分数像石头一样压在右上角——680。纸边被雨浸过，边缘翘起，像被时间咬过的叶。顾北的手指在那组数字上停了很久，仿佛在听它们的回声。

李强的嘴角耷拉，“680？开什么玩笑，你别开玩笑。你这不是学渣，这是骗子。”他撇过头，声音突然拉短，像是在甩掉一根蚂蚁腿：“要不今晚别走，咱们喝两瓶，聊聊你的人生规划。”

顾北把试卷慢慢折成四角，动作像是在做一个很熟悉的仪式。他把折好的试卷塞进鞋里，一边塞一边把鞋带绑得紧。灯光下，他的手有些颤，心跳转成了另一种节奏，沉在喉咙里，像一颗在玻璃杯里滚的弹子。

“顾北，别把好东西藏脚下。”门口的周沫站着，声音细，像江水里的石头被拨动一下。她走到窗边，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的公交票。“这是你妈上次说的话，她总觉得你会折腾。你知道吗？她昨天给我发语音，听着像在打电话。”

顾北没有回答。周沫把票递过来，票面有淡淡的指纹和一串零散的字迹。顾北接过，指尖触到那张纸的一刻，舌头在口腔里刮了一下，像被谁用力拉了一下。他把票折成了更小的长条，塞进与试卷同一个地方。鞋里，纸片靠得更紧。

李强嘲笑的声音又来了，“你这是要当蒙面超人吗？把成绩当秘密基地。”他踢掉鞋，意图做个示范，踢脚的动作弱了，鞋底抓到地板的纹路发出刺耳声。顾北看着那条鞋带，被踢到一旁，黏在一摊雨水边上，像个弃儿。

外面的雨大了，拍打窗户的声音突然密章，教室的荧光灯闪了两下。顾北站起来，整个人的动作变得干净利落。他把鞋套好，背起书包，背影在白光里拉长。他没有看李强，也没有看周沫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住了，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色别针。

别针上拴着一圈褪色的绸带，绸带的边缘磨损得像旧布鞋。顾北把别针夹在鞋舌下，像是把什么东西钉住。他把门推开，雨扑面，冷得刺骨。门外的走廊亮着几盏昏黄的灯，灯光下有影子像蚯蚓一样缩回去。

周沫在门口喊：“今晚别太晚回家。”声线里有个词掉了出来，像是想补救什么却又没有补救的余地。顾北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在吸一口寒气，然后说得很轻，像是在把一个秘密丢进雨里：“我知道。”

他拐进楼梯，脚步稳而没有声音。背后的荧光灯又闪了两下，投下一道长长的人影。顾北没有回头。鞋里，试卷和公交票贴得更紧了，像是两样硬东西被鞋底无声碾过。雨声把那一刻按成了一个洞，所有的笑和话都被吸走了。

楼道尽头的门关上了，声音闷。顾北站在门后，手指摸了摸别针，绸带在指间抖了抖。他把别针轻轻拔出来，绸带带着一点湿气，像母亲手背的温度。他没有把它扔掉，只是把绸带折好，塞进了衣领里，贴着心口。门外，雨还没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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