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被熬过的锈铁，厚重又带着潮。江焱蹲在船坞边，把刀刃贴到潮湿的石缝上，刀与石轻轻摩擦出蓝灰色的火星。风把盐味和机油一起吹进他的鼻腔，胸口乱跳像早已习惯的旧伤。手背凉，手心有汗，他没收回那只手，只是盯着刀尖，一点点把火星磨成一条瘀蓝的光。

“别磨了，留着几分力气。”老赵的声音从后面靠近，像铁钩拖过木板。每个字都短，带着北方嗓音的尖锐。老赵身上的军大衣湿了边，袖口染着灰黑的油渍，他把一支烟塞到江焱脸边，动作粗糙却不愿意直看他的眼。

江焱接过烟，不抽。他把刀横在膝上，双手微微颤抖，指节白出一道道细纹。他没有回答，烟的焦味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屏障。夜里有船工的说话声，慢而遥远，像海里翻过的一页。

“这把好刀，别让它当烂铁用。”老赵又说，语气像在叙旧，也像在下命令。江焱抬头，看见老赵的下颌带着白胡渣，眼里像磨碎的煤，闪着干涩的光。“你知道它的名字么？”老赵问。

江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刀柄按到掌心，那块老皮带留下的痕迹像地图一样熟悉。他低声念出一个字：“火蓝。”话像是从舌尖滑出，冷而干净。

老赵笑了一声，不是好笑。笑里有盐分。“火蓝刀锋，名字听着像是在唱歌。”他转身，把手掌摁到甲板上，指尖带着油，指了指船舷外那片黑。船舷后，有灯在水面上划出破碎的光。

脚步声来了，轻但有节拍。不是朋友的。江焱的肩膀僵了。老赵眼睛一动，像猎犬抬耳。空气里的潮气瞬间收缩，像有人把呼吸抽走。短句。紧张。

“是谁？”江焱问，声音低到几乎黏在舱壁。老赵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的手已经去摸刀背——不是江焱的刀，是他腰间那把旧匕首，刀身磨损的地方露出一丝白色。本能的动作，像老树根下的反射。

脚步在靠近，随后有一个声音，软而平衡：“江焱，别动。”声音里有礼节，也有不容质疑的冷静。带来声音的是一个身影，制服整洁，肩上挂着淡淡的雾色。他叫沈衡，军服扣得很紧，像是在用布把自己缝合。

沈衡走来时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刀背的蓝光在那影子边缘跳。江焱站起，刀在手里带着一点哧哧的颤音。沈衡看他的方式像阅读一张旧账本，每一条皱纹都看在眼里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有消息。”沈衡说，语气像敲钟，一下接一下。他递过一张潮湿的纸条，纸边被火烧过，带着焦味。江焱接过，指尖碰到那焦黑的边缘，热度像针。纸上字不多，只有三行：北岗镇。清晨。屠城。

刀在江焱掌里突然重了。他的呼吸变得短促，像被人扼住嗓子。老赵的手在他背后落下一掌，力道不大却像在讲明事态。“你们走过那里，”老赵说，话夹杂着旧日的苦涩，“你还记得那天灯下的孩子么？”

江焱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细小的影像：半蹲的孩子，眼里有一圈白，围裙上有一道褐色的污渍，是他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块布。他记得自己没有伸手去扶，是因为那夜的风把他整个人都吹空了。记忆里没有英雄，只有搁浅的脚步。
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刀柄，那处浅浅的刻痕里塞着一小片羊皮，边缘被火烧得卷起，像一朵未开的花。江焱抽出那片皮，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是孩子的字迹：阿焱，不要忘。墨被海风糟蹋得断断续续，读到“不要”时，江焱的胸口被掐住。

老赵低声哼了一句，像是在检点喉咙里的碎石。“他们做得好。”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笑，“做得好的人，最会睡。午夜福利视频呢？”

江焱把羊皮折回刀柄，动作里有决绝也有疲倦。他站得很直，眼里没有火，却能把刀光照成冰。“去北岗。”他说，语句短，像砍落一根绳索。沈衡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老赵，最后点了点头。

他们三个人上了船，风把布帆打得咯吱响。灯火在水里翻动，像一把把被扔进海里的眼睛。江焱把火蓝刀锋插回刀鞘，剑鞘与刀身相贴的声音，像一个关不掉的心跳。临走前，他摸了摸那道被火烧出的黑色痕迹，那是孩子字迹的余温——他在刀鞘上刻下了另一个名字，手指还留着血。

甲板上的风把名字吹得模糊，却带走不掉那一瞬的疼。江焱低声说了一句，像对海，也像在对自己，“回来。”话语很短，像刀口里的光，带着无法退却的温度。船往黑里走，刀锋在月色里抛出一道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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