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亮着,热得像个没睡醒的机器。镜台上散落着假睫毛和一小瓶订场用的香水,空气里混着发胶、汗和刚拆封的速溶咖啡的苦味。镜子里,叶清的眼影已经被掌心揉成条状,像一张被翻过多次的旧票根。
他一只手按着耳机线,指节有浅浅的白印。手在微光下移动,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个不该拆的礼物。他没有坐回去,只靠着椅背,肩膀垂得像一把卸了弦的琴。
门被推开,老郭大步进来,呼吸带着冷烟和账本的气味。他甩下一个文件夹,声音像斧子落木:“别磨蹭了,清子。下面还有三场,不能耽误。我给你定了晚饭,十分钟。”
小陆在门边站着,声音贴着墙,像是怕惊动屋里睡着的东西:“叶哥……要不要先吃一点?热水我放那边了。”他的语气里有礼貌,也有没敢碰触的怯弱。
叶清把手从耳边抽回来,纸一样薄的动作。他没有看两人,只是把抽屉拉开,指尖在一堆名片和发票上翻找。终于,一张照片被指尖挑了出来,边缘已经卷起,像是被人藏了很久。
照片里是个小男孩,牙缝里塞着糖纸,眼里有太阳不该有的明亮。孩子在纸的右下角用不稳的字写了一个词:爸爸。笔迹歪斜,带着连笔的期待。
老郭的笑立刻掉成一声短促的冷笑:“这玩意儿不合时宜,收起来。你要的是舞台,不是家庭剧。”他说话像是把问题钉在木板上,然后随手涂上一层漆。
小陆的手抖了,几根手指在衣角上摩挲:“叶哥,午夜福利视频都知道……要是有人知道了,会怎样?”他的话做成问句,却在末尾缀了个祈求。
叶清把照片抵在胸口,像压着一只快要飞出的鸟。他的唇动了,像是在跟自己谈判,声音低到几乎是背对着自己:“他笑得像小时候的我。那天我走出去,天就下雨了。我以为雨能替我洗干净一切,结果只把脚印留下。”
记忆窜入,细碎的:一双小手抓住他衣角的布料,指甲里是泥;夜里一个人把小说音量调到最小,假装听不到楼下楼梯的脚步;清晨的牛奶温度恰到好处,碗边留下小小唇印。他用指尖沿着照片的笑纹划过,像是在追踪一条早已断掉的线索。
老郭放下文件夹,声音冷却成另一个人的轮廓:“艺人有艺人的尊严,私事你自己去处置,别把它摊到台面上。还能挣钱吗?能,就继续上;不能,就别让粉丝知道。”
叶清没有反驳。他闻见自己指尖上的奶粉味,闻见镜子里灯光的油腻。然后他把照片折了两个小口子,像折一把窄刀,塞进了化妆包里。
门外传来提示声,像是脉搏。后台有人喊:“上场准备!”几秒钟的静默像被针刺破的气球,声音涌进屋里。他把外套扣好,动作平静得出奇。
在走出门的那一刻,他停了一下,把手背在门把上,指节白了一圈。屋内的亮光在他背后拉长,像一束不肯散的侮辱。门关上了,合页的声响里夹着一个词,短且清晰——爸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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