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头顶抽动着像老人的手指，发出单调的咔嗒声。窗外细雨把楼下的霓虹拉成一条条溶解的颜色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煮糯米的甜腻，像医院和旧屋子争抢着嗅觉记忆。

阿石坐进来时，椅子发出一声低吱。他的外套破了一个小口，里面缝着不同颜色的线，像被反复修补的地图。他把手放在桌上，指节白得像被水泡过的骨头，动作很慢，像把时间切成片再分给午夜福利视频。

“你睡得着吗？”我问。声音平静，像做笔记的人。周医生站在门边，短句干净：“记录一下反应。不要诱导。”

阿石抬头，眼睛不看我，瞄着桌角的一点污渍。他笑了，笑里有尴尬也有得意：“睡不着。那些人会唱歌，半夜在屋顶上唱。不是好听的歌，像裤子破了的声音。”

他说话的节奏像有人在敲墙，忽快忽慢。偶尔插入一句短语，像信号灯换颜色：“你知道，风也会撒谎。”

我放下笔，注意到他在手心里来回摩挲着一个小东西。是纸。折得很细，已经软得近乎透明。指尖的动作很有目的，却不急不缓。

“给我看看。”周医生不耐烦，声音里有测量的温度。阿石把纸递过来，手指翘起一块微微的皮屑，像小船上的白帆。

那是一张照片。折痕把画面分成三瓣：一条啮坏的围栏，一只空了的婴儿车，还有一个身影背向镜头，肩膀湿了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——你的名字。我的名字。

桌上空气像被针戳了一下。我记得那条围栏，记得街角的灯塔，记得母亲说过的那首摇篮曲——但我从未在那张照片里出现过。照片里的人影和我的肩线吻合，像是为我留下的裁缝痕迹。

“你...这张是怎么来的？”我尽量让声音像提问，不像被刺到。阿石笑得很小，是那种只对着自己笑的表情：“我每天晚上画。画你睡的样子，画你说谎的样子。画画停不了就会变成照片。”

他把手贴近我的手背，温度干冷，像长时间悬在窗外的钢栏杆。他的指甲边缘一圈黑，好像刻过别人的名字。我没后退。周医生的眉头先垂下，又迅速拉直，像被钢丝拉扯。

“你为什么画我？”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，像要让纸不碎。阿石眼里闪出一丝满足：“因为你常常忘。忘了那里有个洞，忘了有人把你放进去。我要让你记得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在照片折痕上划过，像是读一首旧诗。折痕里突然掉出一小片灰土，细微的颗粒落在桌上，像有人在房里撒盐。我的喉咙咯了一下，身体里像被什么东西提醒着早已遗忘的疼痛。

周医生终于出声了，不再冷静：“阿石，这种行为是——”他没把话说完。阿石抬头，对着医生露出孩子般的凶狠笑容：“你们总是用大词把门关上。可门里的人还活着。”

空气里突然沉得能听到雨滴在玻璃上断成小段。我把照片推回去，指节微白。阿石靠前一步，声音忽然变得细小，他像是在交代，也像在预告：“明天晚上，桥上会有人丢东西。你不要去看。如果你去看，你会记得我放的东西。记住吗？”

我想笑，也想否认，但嘴里只有干涩。周医生上前一步，手伸过去要拿回照片。阿石的手按在照片上，指甲沿着名字刻出一道新的细痕，声音像磨刀：“别拿回去。有些东西记不得了，比死还冷。”

门口的灯闪了一下，像整栋楼在吸气。阿石站起来，脚步拖出轻微的声响，像远处门板的擦碰。他的外套摆在空气里，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，长得像一个不肯走的影子。

他走出门时回头，嘴里只说了一句：“你别在桥上等潮。”这句话没有解释，也不需要解释。它像一把小石子投入我胸腔，溅起一圈冷圈。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，灯的咔嗒又响了一次，像确认了一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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