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室的灯坏了一盏，剩下的两盏漏出水银般的白。夜雨把窗框敲成一条条细密的节拍，合着电扇的嗡嗡声，像是在倒数。颜料罐侧翻，颜色干在桌角，留下一圈暗红，像被人故意遗忘的伤口。李倩把门推开一条缝，冷风钻进来，她抱着画册，像抱着可以抵挡世界的薄片纸。

桌上有个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来回跳着未读的视频缩略。她的手指悬在半空，像握不住什么似的。指甲背在掌心磨了一下，还是伸出手，轻轻按了开——没有指纹认证，也没有密码，像是被刻意留下的陷阱。

视频不长，开头是教室灯光下的笑声，镜头抖得厉害，像有人在躲藏。几个熟悉的面孔掠过，都是她认识的，同学、学弟学妹，有人举着杯有人低着头。镜头停在一张脸上，是小梅，笑到眼睛弯成月牙，却又在笑里带着裂痕。李倩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，呼吸被卡住。
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？”阿豪的声音从门口插进来，粗哑，带着烟味。他没看手机，只把外套甩在椅背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热度。阿豪说话快，语尾总是擦着懒惰，“别动那东西，咱们不是来掺和这些成人游戏的。”

李倩没有回他。她用拇指放大了视频，听到自己的名字，像陌生人的嘴唇念出来，温度冷得刺骨。屏幕角落里有个小字，白色像冻住了：编号07。她眨了眨眼，眼泪不是湿，是一股凉从胸口溢出来。

阿豪走近，手指在她肩上敲了三下，像敲击木头。“别傻了，姐。要是你想干净，别翻。有人就是喜欢收章，发泄，玩笑而已。你要是当真，世界可就不按你的剧本走了。”他说这话时嘴角笑得不自然，仿佛练了很多遍，像开场白。

“你知道这是谁放的？”李倩的声音进了又出，像被雨筛过。她捡起手机，屏幕反着光，映出她自己的脸——比白天瘦，皮肤在冷光中透出一种宛若蜡质的透明。她把画册压在胸口，指节发白。“是谁？”

门外的台阶上有人来了，脚步轻却停得极准。门把被拧动的声音细而长，像旧式钟表最后一圈的咔嚓。阿豪先是愣住，笑意瞬间抽离，他的肩膀往后一缩，像一只随时准备拔腿的野兽。李倩把手机举到眼前，屏幕上的编号07像一枚冰冷的印章，她把它想成了什么也可以扔掉的东西，可那字眼却贴在胸口。

门开了。灯光把来人投成一个长条的影子，影子里是陈老师的轮廓，一身深色风衣，领子高竖，脖颈处带着温度。老师的眼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低沉的观望。他拿过手机，指尖抚过屏幕，像是在翻一页不该翻的书。“你们都回去吧，”他说。声音温和得几乎可以当作安抚，“把门锁好。别让外头的风把事情都吹散了。”

他走到李倩面前，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，触觉是冰的。李倩觉得一阵眩晕，从手心直窜到咽喉。陈老师看着她，目光太平静，像把风暴当作日常的标本。“名单里不全是数字，”他突然说，语速慢，像在翻账本，“有时候，编号后面写的是名字。你是第七个。”

那句话像玻璃被一只脚踢碎，细小的碎片深深刺进李倩的脚心，她的眼前立刻开出一片晃动的花。阿豪退了一步，手摁在口袋里。陈老师的嘴角微动，一切话语都温柔到残酷，像是把刀摆在桌上让人自行选择。雨打在窗上，又响了一遍。李倩把画册紧了紧，像把自己裹得更严实，但编号的冷字像雪一样灌进她的背脊里，冻得她说不出话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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