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落下，像有人在屋檐上用指甲敲着节拍。门锁没有上。陈昊的手停在门把上，手心里有汗。客厅里开着台灯，灯罩下的灰尘像旧日子的残片。沙发靠背那条他昨天叠好的灰色毛毯被撩开，地上有两只鞋，体积不一，鞋带一只松着。

他跨进门，声音被瓷砖吞掉。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，一只是他常用的白瓷，上面有一条裂痕；另一只是深色瓷杯，杯沿有口红印——不是他妻子常用的那一类，是深一号的颜色。卧室门半掩，门缝里露出一截背影，像一幅被拉长的影子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林晓站在灶台边，手里握着炒勺，声音像煮沸的水，忽高忽低。她的袖口被油点点染黑，发梢还湿着雨。陈昊把雨衣叠在椅背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，眼神像打磨过的玻璃，既清亮又冷。

“家里有人。”他说，句子平稳。不是质问。更像是做了个陈述。林晓的肩膀一软，先是愣，随后低头把目光藏进菜板里。

从沙发上站起的人没有急着站稳，他慢条斯理地把烟蒂在杯子边揉灭，然后把手插进裤兜。刘长笑，笑里有油腔滑调的舒服：“刚来坐会儿，没想到你这么早。晓儿这菜好吃，昊哥，你真会挑人。”

陈昊的声音像冬日的早晨，薄而清冷：“你是谁？”

刘长眯了眯眼，不着痕迹地用方言把“哥”字拉长，像在称呼自己熟悉的街角：“我？我是来喝个茶，瞧瞧老朋友的。你说叫什么来着——昊？好名字。书生样的名字。”

林晓的手在切菜，刀停了一瞬，她没有抬头。声音小到像被水压住：“他是……我同事，我让他来帮午夜福利视频搬点东西，他身子上带点疤，别怕。”她的字句错误地组合在一起，像被急忙缝上的衣片，露出缝隙。

陈昊走到茶几，拿起那只有口红印的杯子，杯沿的印记被指尖抹开，像某个瞬间被涂掉的证据。他把杯子放回，又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。照片的角上被按了指纹，正面是他和林晓，笑得整齐——笑容里有褶皱，像旧报纸的边缘。照片被翻了面，背后压着一张车票，上面写着一个地名和日期，是他不知道的两个字。

刘长靠在门框上，随手翻出一支烟点上。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慢条斯理，那种笑里带刺的礼貌：“小小的家嘛，热闹点好。你要是不介意，我就住几天，等我把事儿收拾好。你看，连你妻子都说行。”他没有向林晓要答案，只是把这句话当成既成事实放下。

林晓的手颤了一下，刀刃在菜板上发出轻响，她把菜切成细条，刀锋像是有意切断什么。她抬眼，眼睛里有难以被言语牵出的疲惫：“我能理解你不认识他，昊。但有时候，人会突然需要个人陪着。”

那一句“需要”像一根针，在墙上的钟表后面扎了一下。陈昊觉得胸口被人捏住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敲碎了的玻璃。刘长把烟蒂扔进垃圾桶，脚下踩到一张信，信上用蓝笔写着三个字：先留两月。

陈昊伸手去拿信，指尖碰到纸的瞬间，像撞上了冰。他没有拔回手，而是慢慢放下，放得像放弃。林晓看他，她的唇角有个小动作，像是想说些什么，又咽回去，面前的菜被泪水扳弯了。

最后，门外的雨突然断了。世界里只剩下厨房的油锅在爆裂，和灯下三个人的影子重叠成一张新的脸。陈昊把照片翻回正面，手指沿着自己的脸庞划过，像要触碰一个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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