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发出干涩的白光，像是在翻旧账。办公室里堆着发黄的剧本、半杯凉掉的速溶咖啡和一叠贴着笑脸照的合同。林烨抬手，指尖蹭到一张海报边缘，海报上的女演员笑得太用力，牙齿白得不真实。空气里有烟味，像城市里从没消停过的夜。

他记得前一世的收尾：奖台上脸色胜利，背后却是空荡的孩子房间；记得背后的交易、妥协和许下的每一份诺言如何被包装成利益分配表格。现在，他重来一次，连办公室的尘埃都熟悉得让人痛。

"林总，还真的有人来面谈。"老宋的声音像破烂的门轴，直接掀开了夜的缝隙。他一边说，一边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磨了磨，动作粗糙得像锯木。老宋的口气没有客套，像刨冰刀切过人的硬壳。

门开，柳絮进来。她肩上的风衣薄得像是借来的，声音小得像是被生活压了层布。"对不起，我……我来迟了。"话是礼貌的，但后半句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她的眼眶微红，鼻尖有些发亮；手里拽着一个小布包，布包的线头快要散开。

林烨把手伸向桌上的一杯水，杯壁因夜的寒意冒出细小的水珠。他没有立即说话。短暂停顿里，整个房间像屏住了呼吸。老宋用最直接的口吻评估着："这姑娘背景一般，粉不够，资源没钱能砸。但有一股真劲儿，你懂不？"

柳絮低头，手指在布包边缘转了两圈。林烨看见她指甲里嵌着一条细细的黑线，像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。他想起以前的自己，把这样的细节当成可以被利用的点子；想起那些夜晚，他用条条合约把人心压得平平整整。

他伸手，把那布包轻轻递给柳絮。动作不大，但温度有回收的余地。柳絮愣了一瞬，眼神里滑出一条惊讶——像是久旱逢雨的枯叶突然发出潮气。她的声音抖了一下："这……"

老宋咳了一声，不耐烦地说话，话里带着行业惯有的嘲讽："别傻了，林总。行里人都知道，先抛诱饵，再绑合同。你要真想救人，不如先把盘子端稳。"他把盘子——也就是脚下这摊业务，放在桌上，像是砸下来一块生铁。

林烨看着那合同，指尖摩挲到上面的条款。字体冷硬，一字一句像刀刻："违约金、独家、形象授权。"心脏里有东西在抽动。他突然想到前世深夜里，女儿的衣服还叠着未拆的洗衣液味道，桌角的照片上孩子的手指还沾着点巧克力。那记忆在他胸口撞出疼的回声。

柳絮把布包打开，里面是一盘旧磁带和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有个小朋友，卷卷的头发，笑得有点乱。柳絮的手在颤，像在握住一把要断的线。"这是我妈留的，"她的声音低而干燥，像是纸张被折过多次，边边起折痕。"她说，如果有机会，就把这录音留给愿意听的人。"

林烨俯身，看清楚磁带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的字：『给未来的她。不要把快乐卖了。』那四个字像针，一下扎在他记忆最软的地方。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，然后又松开，指节泛白。

老宋嗤笑一声："浪漫的小玩意儿可买不来热度。你们这些小姑娘，总以为情怀能救命。"他的话冷得像冬天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。

林烨抬头，灯光在他眼眸里划出一条细缝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先算计回报率。他把合同推向老宋，动作缓慢而决绝。"让她走条不一样的路。"他说得很平静，像是把一张旧票据撕得干净。

老宋愣住。柳絮眼里有泪，却不掉。她把磁带放回布包，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重量："谢谢。"很短。却像在夜里放了一束火光。

当门再次关上，办公室只剩下白光和烟味。林烨取出手机，屏幕无端亮起，冷冷的字母像指令般跳动：第一任务已激活——修正一桩曾经毫无止境的交易。屏幕底下一行小字，机械而无情：代价，将在十年后向你索取。

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接一盏，像倒数。林烨的手握紧，那句字像刀子压在掌心。他把磁带放进口袋，像放进一个有期限的誓言。夜静得能听见心跳，但心跳里有东西已经不再是他的独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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