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沿着院中的垂柳滑过,带起淡淡罗裙般的沙沙声。月亮斜了,池水安静,像一张没睡醒的脸。魏无羡靠在石栏上,一只手插在袖中,另一只手里转着一根还带余温的竹签,笑得不着边际。
“你这一身庄重,真难得。”他说,声音像昨夜的酒,浅又带些暖。动作却不是嘲弄,是习惯性的挑衅:眉梢上抹了点轻松,眼里却留着别人的名字。
栀子花香夹着书卷气,那人从门里出来,步子像尺子量好的,准确而无声。蓝忘机站在月光里,衣袍皱得像一把未合的折扇。他看向魏无羡的目光,是冷的,但不利索——像冰在融。
“回来做什么。”声音像温室里的风,平直。没有感叹,也没有责备。只是一个声明。
魏无羡咧嘴,伸手把竹签丢向水面,竹签打了个旋儿,落在水里。波纹四散,他却看着波心笑,“走累了。想着你会不会还记得我会回去闹一闹。”
蓝忘机不动。柳影在他脸上拉扯,像将他从某个厌倦的梦里拖出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敲在暗处——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魏无羡的笑戛然而止。笑容掉在石栏上,像碎瓷。空气里突然少了暖。好一会儿,他没有说话,只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条用旧了的绸带,边角处还有一点点焦黑。
他把绸带扔在蓝忘机掌心。那条绸带上有他们之间一个荒唐日子的标记:一处小小的结,曾经为了挡风,曾经为了笑。蓝忘机的手闭上去,掌心白得像被烫过。他不看绸带,只看魏无羡,声音更低,“那晚——你还活着,是谁救了你?”
魏无羡笑里带了点苦涩,像把牙齿咬在了血管上。“没人救我。有人——没有来。”话落,夜像被扯开一个口子,凉得彻骨。蓝忘机的指关节一阵阵抽动,像是想掐断什么,也像是在掐住自己。
池中一只蛙跳了起来,水声在两人之间拉长。魏无羡的眼里闪过一瞬的怜悯——不是给自己,是给那个没有回头的人。他放低声音,像说给自己听,“你没有回头。”
蓝忘机的肩膀微颤,一块平静的石头被风吹碎。他蹲下,手指覆在绸带上,指腹处压出一个淡淡的印子,那印子不是血,却像一个被收藏的痛的复印。片刻后,他抬头,嘴唇像被冻住,最终只吐出三个字,“我知道。”
魏无羡忽然笑了,笑得彻底,没有半点玩笑的味道。他的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蓝忘机露出的掌心,触感冰冷却真实。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像两把刀在互相试探。风又起,垂柳把月光切成一条条碎片。
“那就告诉我一个答案。”魏无羡说,声音慢得像落子。“现在。只有这一次。”
蓝忘机一言不发。片刻沉默像一道墙,压住了夜。然后,他转身,袖角一掀,把那条绸带塞进了魏无羡怀里。动作平静,像完成一个仪式,可手背的血管跳动快得不自然。
魏无羡听到绸带落进怀里的细响,像是一枚硬币丢入深井。月光在两人之间湿了一圈,柳影把他们拉成了两个孤独的轮廓。蓝忘机没有回头。门在他身后轻合,声响像判决。
魏无羡紧握那绸带,手心的温度像是要把旧事烤干。他抬头,看向门内那条不见的背影,眼里有火,也有冰。话像一把递出的刀锋,斩在夜里,“那么,你欠我的,就现在还给我。”
门内的回声没有答话。只有风,和池水里一圈圈无法停下的、越扩越开的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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